特色

【现代原创】不要去北京

一篇现代文。

想写的东西吧,可能比较复杂。希望我撑得下去。

杨晓扬在三明电厂信访办工作。董骏是维权职工代表。

这是一个爱情故事。这个故事的中点在涿州。

不要去北京(十八)

Chapter 18   避嫌

永大人文学院和自动化学院一个在北区一个在西区,骑自行车就有十分钟的车程。这一段路,王梦迪是用跑的。她背着一个单肩帆布包,已经完全掉在了手肘的位置。所有人都在往教学楼走,和她逆向而行。她马尾也跑松了,掉在快到脖子的位置。王梦迪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渴望平凡普通的大学生活,直到现在。

安唐是昨天凌晨回来的。他拿到手机之后本想立刻就给王梦迪发个信息报平安,可又担心手机被监控,只能等到回了宿舍,叫醒了室友,用室友的手机给王梦迪发了个“刚姐放心,我回学校了”。王梦迪早上醒来一看,手抖着回“你在哪”,然后就收到回复说我其实是安唐室友,现在正在去西教3上课。

她已经安安生生在学校里待了半个月了,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甚至也不与专业之外的同学有任何交流。停止一切社团活动,不论是哪一个社团。除了给董工回了封信,没有干过任何“不该干”的事。

在梦里,她会回到快捷酒店的那个标间,仍旧坐在那张床上。另一张床上坐着一个四十多的男人,反反复复在问她那么几个问题。

“安唐是怎么和境外的人联系的。”

“你们的Telegram群里曾经都有什么成员,每一个人的名字写下来。”

“这两年社团一共收了多少资助。不可能没有资助。”

王梦迪梦见自己说:“我想回家。”

“你会回家的。”那个人回答。

冬春交际的风灌在她的喉咙里,刮得她的肺泡生疼。可王梦迪还在跑,跨过了一个花坛,穿过了一个圆形的教学楼,最后跑进西教三,她在大堂停住,弯着腰喘气。她拿出手机,手指都充血肿胀,打字也不灵便了。

她给安唐的室友发信息:让他到顶楼天台。

然后,王梦迪开始爬楼梯。

她的腿和肺已经感觉不是她的了。推开天台门的时候,她甚至有点晕。安唐已经到了,听到门响之后被针扎了一样蹭一下抬起头,愣了两秒之后朝王梦迪跑过来。

“你怎么回事?脸色煞白。”他盯着王梦迪的脸说。

安唐是瘦了,头发一看就是刚剪过,胡子刚刮过。王梦迪竟然瞬间联想到了Oliver Twist,在习艺所忍饥挨饿,要见人了才能吃到饭洗个澡。想到这里,王梦迪突然笑了出来。笑得很轻,上气不接下气的。这一笑可把安唐吓住了。

“刚姐,你别吓我……”安唐的眼神开始严肃,开始有真正的恐惧。

“我没事。”王梦迪赶紧说,“我没事,我很好。你怎么样?”

安唐摇了摇头。

他是不会和王梦迪说自己的经历的。一方面,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另一方面,他不愿意让王梦迪更加难受。

“人都回来了,能有什么事。”他笑了笑说。

然后王梦迪的眼圈突然红了。

王梦迪立刻转过身,侧着头又走到天台的扶手旁,吹着风,俯瞰着整个校园。教3是个很老的教学楼,只有五层,所以天台没有封,还开放。地上扔的到处都是垃圾、烟头。王梦迪心跳如鼓,安唐走到了她身边站着,侧头看她。

“之后怎么办?”王梦迪问他。

安唐愣了愣:“看你。”

“我们真和境外有联系吗?”

“当然没有。”

“那继续干吧。”

安唐沉默下来。他突然有很多话想说。

王梦迪侧过头看着他:“你有话就说。”

其实安唐是长得很帅的,睫毛长而翘,鼻梁高,皮肤白,戴个黑框眼镜,下颌线条甚至有点性感。他们眼前有更重要的事业,能够谈爱情吗?经历过他们经历过的那些事之后,人就变了,即使只是十八九岁的青年,心却好像要沉静下去。

安唐舔了舔嘴唇,咧开嘴笑了笑:“没有,就是突然对一句话很有感触。觉得领袖不愧是领袖。”

王梦迪翻了个白眼:“又是哪句……”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董骏睁眼的时候,杨晓扬还在睡。

他醒得太早了,看了看表才六点多,可能是因为床太软睡不习惯。到了董骏这个年龄之后他还是可以感到身体在缓慢地走下坡路。昨晚他和晓扬挺累的,因为,两个人都总觉得不够,一遍又一遍地做。董骏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到了主卧之外的那个卫生间去洗漱。身体的疲劳让他洗完脸之后撑着洗脸台静立了一会儿。还有精神上的疲惫,因为李力升的事。

穿衣服的时候,董骏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纪委那边通知他今天九点在会议室继续对材料。

早饭一般都是到厂里之后在食堂吃,习惯了之后刚睡醒也不饿。董骏坐在沙发上看了两页论文,手机上订的闹钟响了,他就站起来走到卧室去叫杨晓扬。杨晓扬的闹钟已经响了两次,可他还是迷迷糊糊想要多睡五分钟。董骏亲了亲杨晓扬的眼睛,又亲了亲他的嘴唇:“晓扬,起来了。”

杨晓扬闭着眼哼了两声,然后不情愿地睁开了眼。他是被董骏嘴里的牙膏味熏醒的。

“七点四十了。”董骏说。

杨晓扬从床上坐起来,抓了一把炸毛的头发:“我开车快。”

宝马一路飙到快到电厂的一个小路口,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董骏下了车,杨晓扬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又绝尘而去。董骏顺着那条小路转了个弯,就到了轮机厂的大门。他刷卡走进去,又从轮机厂里穿过去,走了十分钟走到了食堂和行政楼那边。一路上,人多了之后,不少人在旁边看他或者议论他,他其实都听见看见了,但也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因为董骏停职了一周,所以今天穿着便装,一条军绿色的裤子一件黑夹克,是半个月前去杨晓扬家换了之后放在那里的,今天少穿了件毛衣,就当是春装了。

夹克还是娇娇陪他买的。

董骏进了食堂之后就下意识寻找杨晓扬的身影,结果只抬头对上了纪委的人。那人正好吃完早饭,刚放了盘子朝他走过来,态度没有什么漏洞,对他点头笑了笑:“董工来了。”

“嗯。”于是董骏也点头笑了笑,“我吃个早饭就过去。”

“行,会议室等你。”

前天,他收到了王梦迪时隔两个月的来信。王梦迪并不认可他交举报信到电厂纪委的决定。她认为举报材料要么不交,要么应该交到检察院。可惜王梦迪如今也多少了解董骏的脾气,最后说如果董骏信已经交了,那至少要做好心理准备,事情结果不会那么让人满意。

杨晓扬在食堂的角落和刘战平同桌吃饭,董骏低了低头,端着盘子坐到了远远的另一张桌子上。

可没想到吃完之前,杨晓扬竟然找到了他,朝他走了过来。董骏顾忌食堂人多,没有说话,等杨晓扬开口。杨晓扬站着,董骏坐着,从他这个角度,可以隐约从董骏的领口里向下看到几个吻痕。刘战平刚才给他传达了一下精神,大概就是想办法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厂里还是想保李力升,只要李力升之后不再做,那总不至于真的把人送到检察院去。纪委的意思是查到最后查出来李力升对政策理解不充分、有一些违规行为,但并不违纪。这样不会激起厂里太大的舆论反对,也能让这件事情比较平稳地过去。

张厂还差半年就要调回省里当二把手了,这种时候惹出来大事,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我要说的话,你别生气。”

董骏于是明白了:“你说吧,我有心理准备。”

“今天对资料,就会有一些东西被提出来质疑。如果你不能及时补充有力的证据,那么这事儿也就这样了。”杨晓扬皱着眉,压低了声音,“你还是有其他选择的,比如今天回去就把东西寄到检察院——”

他的话被董骏打断了:“晓扬,其实上次那件事之后,我对厂里还是信任的。”

“现在说这些没用。”

董骏看了一下时间,站了起来:“你应该先去信访办看看,不用操心我的事。”

董骏离开了杨晓扬,就像一座坚定的山,走的每一步都掷地有声。他甚至为了准时而小跑着到了纪委会议室,敲门进去的时候正好九点整。里边等他的人有两个,桌上放了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档案和资料。

“董工来了。”早上食堂碰见那个人站起来给他拉了个椅子在自己的左手边,“今天就是对你之前反应的关于李力升的情况有一个初步的反馈。你也知道,昨天我们就有人出去走访调查了,走访一些你资料里提到的可能和李力升有所谓’不正当利益往来’的企业负责人。我们也都留了视频音频资料,来,一起看一下。”

那个人的笑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总有种讥讽味道。董骏听话走过去,在那个指定的位置做好。

“哎,你先看吧,我也不提前跟你说什么了。你一看也就明白了。”那个人笑呵呵地点开了视频,往椅背上一靠,叉着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吴青花果真就在信访接待室的门口站着。

杨晓扬叹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吴婶,来了。”

吴青花低着头不说话。

他把吴青花让进去,因为今天天有点冷,还打开了空调。然后去那一次性杯子给吴青花接温水。等把吴青花安置妥当了,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昨天和家里商量了吗?之前提的方案,吴婶你看……”

吴青花眼眶红了,摇了摇头:“不行,你们要赔我儿子的命。”

虽然这是意料之内的答案,但杨晓扬仍旧感到一阵挫败。可能因为董骏的事情,他发觉自己还挺“脆弱”的。这种“脆弱”让他突然想坐下来好好和吴青花聊一聊。

十点,他就要去纪委和董骏谈话。

他也给自己倒了给水,放在沙发前边的茶几上,又搬了个凳子放在沙发对面,对着吴青花坐下。

“吴婶,家里除了小鹏还有其他孩子吗?”

“还有娟儿,是姐姐。”

“那小鹏姐姐现在怎么样,对于弟弟的意外,能理解吗?”

吴青花看向别处,眼泪掉了下来:“她当着我们的面不哭,晚上自己睡觉的时候才哭。”

杨晓扬喉头有点紧:“我们其实也很想帮你。”

“我……我知道。”

这让杨晓扬愣了愣。他还没来得及想出来下边怎么说,吴青花就突然有点焦急地看向了他,开始说话。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杨主任,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只想让我小鹏回来。他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回来,我真的什么都不求了,什么都不要了。可是我晚上梦见他回来了,睁开眼天还没亮,我的儿子还是,还是没有。他姐姐也在哭。可是孩子都不敢来找我哭啊,她都不敢来找我哭啊!我家老头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过,他看我那个眼神,我觉得他想杀了我。我能怎么办?就算有一点点的希望,我也得来找你们。”吴青花哭得杨晓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看着杨晓扬的时候又突然带了刀子。她很绝望,并不知道该伤害谁,只能茫然地诉说着内心的痛苦。“杨主任,算我求求你了,你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吧。”

“吴婶,我……”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我看出来了,你也做不了主。”吴青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好像燃起来的一息火苗又灭了。

接待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吴青花慢慢地站了起来,自己往门外走。她一边走,一边说:“那两万块钱,就这样吧。就那两万块钱吧。就那两万块钱吧。我也不为难你了。我知道了。”

杨晓扬站了起来,想把人拦住:“吴婶!”

可吴青花还是走了。

不要去北京(十七)

Chapter 17   好消息

“我儿子是被你们电死的。”

从进了信访接待室开始,这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嘴里就只有这一句话。她的眼神是失焦的,看着地板但又没有看着,头发虽然被束在脑后,但是掉了好几缕出来。她的脸庞本来是圆润健硕的,发红,可现在看来就显得不那么适用。如果她的面庞干瘪而发黄多好?而杨晓扬最不敢直视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泪断断续续地往下掉,似乎是流干了,又能偶尔挤出来一些,手里的卫生纸早就成了濡湿吊屑的纸团。

这样的人,每年总要见到几个。

她的儿子因为贪玩自己爬上了几百千伏的高压铁塔,不知道哪来的蛮力竟然真的掰断了什么东西,然后被高压电直接打到地上,整个身体的一半烧焦了,人甚至不是摔死的。

起初,杨晓扬会问刘战平,为什么我们的防护措施不可以做得更好?然后刘战平领着他去现场看了看。铁塔下边两米高的四面围栏,每一面上边都有高压危险的警示牌。杨晓扬自己都爬不过去,但是可能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就可以。铁塔离村民的家有两三公里远。

杨晓扬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吴婶,我也说过了,厂里已经商量好了,出于人道主义给你们两万元的赔偿。”

“我儿子是被你们电死的。”

“这一点我们也给你解释过了。就算你真的告到法院,也是一分钱都拿不到的结果。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我这么说真的是站在你的立场在讲。”

吴青花是不会去法院起诉的,因为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儿子触电身亡和电厂关系不大。她真正谴责的是她自己。又或者,她无法和丈夫、婆家交代。在此情况下,心里的悲伤成了最次要的东西。吴青花家的条件并不算差,所以也并不是说两万元就能解决人家的什么问题,只是电网每年是有案件指标的——就是一年内被起诉的次数不能超过这个指标数。

如果一切交给法律来解决,或许甚至更简单一些。

杨晓扬见吴青花面前的茶水凉了,就又赶紧给换了杯热的。甚至他还把吴青花手里的纸团拿了出来扔掉,把抽纸推到了她的面前。只是她仍旧几乎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并没有用。

这种情况大多就是互相耗,耗到其中一方妥协为止。可是信访办就是干这个的,所以大多数情况下是来信访的民众被耗走。

“这事也不着急,吴婶你慢慢考虑吧,接不接受这两万块钱。”

这话说完,吴青花小幅度地抖了一下。

接待室里陷入了沉默。杨晓扬拿出手机和刘战平发微信简单讲了讲目前的情况。刘战平回复还挺快。

“先耗着。两万这个数不可能再多。”

杨晓扬看着手机愣了一下,回过去:“你下会了?”

“刚结束。李力升暂时停职接受调查。董骏也先停职配合调查。”

这是杨晓扬的烦心事,他看着手机屏幕愣了愣。最后,他抬头看了看吴青花,吴青花还是刚才的姿势刚才的神情,好像她已经不存在了。

“吴婶,我知道你的这种,悲伤吧,是我们任何人都不能理解的。毕竟是当妈的……”杨晓扬看着吴青花开始继续掉眼泪,“我们中国人都说入土为安,是吧。小鹏这也都十几天了,不能因为活着的人的事就……是吧,咱们得给孩子他想要的清静。”

吴青花仍旧不动。

杨晓扬攥着手机:“我刚问过厂里了,厂里的意思是两万块钱已经是最多,不可能再加了。”

吴青花哭得语焉不详:“我儿子是被你们电死的。”

杨晓扬叹了口气,抽出来一张纸塞到吴青花的手里。

“那你去法院告吧。看法官怎么判。”

吴青花于是彻底啜泣起来,圆润的脸庞皱在一起。眼睛都是红肿的,口鼻附近因为反复用纸擦都破了皮。杨晓扬正待再说什么,突然感觉旁边有什么人在看着他,让他浑身很不舒服。他回头看过去,发现董骏站在门口正看着他,眼神批判。

杨晓扬一个头两个大,真是不知道怎么跟这位哥解释。董骏举报李力升到厂里纪委的事情正式爆出来开始处理之后,他们俩还没什么机会在一起聊过这件事。所以说董骏的帐杨晓扬还没找他算呢。

杨晓扬看了一下表:“吴婶,这也五点半了,厂里要下班了。你也先回家吧。如果对这种结果还不满意,我明天早上九点还在这等着,你看怎么样?”

出乎杨晓扬意料的是,吴青花低着头就站了起来,十分配合,自己走到接待室的门口。董骏早就把路让开了,看着吴青花离开,没有说什么。杨晓扬从旁边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来一包烟,找了打火机就走出了门。他自己叼了一根,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打火点着,低着头走到董骏面前,把那包烟递给董骏,董骏拒了。

杨晓扬抽着烟,出了口气,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之后支着手以免烟燎到董骏的衣服,人就往前倾,要栽到董骏的怀里。董骏低头看着他,没有拦,还上手扶了一下。

“你刚才不应该跟她那样说话。”董骏对杨晓扬说。

“嗯。”杨晓扬头抵在董骏颈窝里哼了一声,“行了吧,信访工作你不懂。”

董骏不说话了。不说话就是生气,生气就是不认同。杨晓扬想起来了什么,稍微侧头看了一下,估摸着俩人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摄像头看不清楚,就重新又放松下来。

“你的帐我还没和你算呢董工。”他咬牙切齿地说。

董骏仍旧不说话。

“少他妈在那嘴硬。我跟你说了,说了多少次你就是不听。李力升再过俩月就调走了,就不在轮机干了,你着什么急,啊?”

董骏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举报信已经交了。”

杨晓扬从董骏怀里站了起来,退后了两步,回到一个比较正常的社交距离上。他是担心刘战平会不会下班之前突然想回一趟信访办。董骏以为他恼了,担忧地看了看他的神情,说了句:“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

董骏好像在思索措辞,张了几次口才把话说出来:“不想你为我担心吧。”

董骏说话很少带那种不确定的尾巴,总是斩钉截铁地就说完了。可这句话说得太温柔了,太温柔,温柔到杨晓扬一瞬间错觉自己做到了。

“李力升要报复你的。”杨晓扬咬着烟,看着别的方向。

“我知道。”

“操你妈啊董骏——”杨晓扬说到一半心想毁了,“靠,对不起。我就是,骂你,没其他意思……”

“嗯。”

天已经开始暗下来,杨晓扬估摸着时间刘战平估计直接下班回家了。他摸出来手机看了一眼,果真刘战平其实刚才后边又给他发了一句“我直接回家了,厂里想安排你和董骏聊聊,明天细说”。

靠,什么情况?

杨晓扬心里一阵炸锅,赶紧抬头问董骏:“厂里要安排我跟你沟通?”

董骏点了点头:“应该是觉得上一次你和我沟通得不错,能说动我。”

“哦,我还以为……”杨晓扬自己笑了笑,“也是,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真是这种态度,说不定就开始让我回避了。”

春天来了之后万事万物都开始显得很“躁”。不出意外的话吴青花明天还会来,以及不出意外的话最终她会接受那两万块钱,毕竟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人接受事实也是需要时间和过程的。就像处理创伤,都有那什么否定到反抗到接受的过程。

想到这里,杨晓扬突然明白过来董骏刚才的生气可能还是因为吴青花失去儿子触及到了他内心的伤疤吧。在走近董骏之前,他以为董骏已经恢复了,或者说他以为人是能恢复的。董骏这种人都恢复不了的话,更别提别人了。可是他发现董骏只是把创伤都兜在了自己的怀里。因为生活总是要过下去的。

这就成了董骏的弱势,也就给了杨晓扬的无限制妥协一个台阶下。让他可以不面对自己心底对董骏的迷恋,和这种迷恋正在伤害自己的事实。

“下班吧,走。”他对董骏说。

杨晓扬的宝马停在行政楼后,此时行政班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一排停车位只剩下杨晓扬那一台车。杨晓扬往车边走的同时掏出来钥匙,回头看了跟在后边的董骏一眼:“你想开吗?”

董骏笑了,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好像改变了主意,往前跑了两步,接过了钥匙。

“我开吧。”

“行。”

上车的时候,杨晓扬想,我他妈果真离包养董骏哥哥又近了一小步。

要开这辆宝马,董骏必然不熟悉,而且会很尴尬。杨晓扬以为董骏是因为仗着被喜欢所以不害怕尴尬,但其实董骏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对杨晓扬诚实地表现出人的所有方面。

他先是不会调座椅,然后没找到车钥匙插孔。杨晓扬帮着他调了,又给他指了指ENGINE START/STOP按钮的位置。董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因为春天的燥热而耳朵有点红。车开起来之后,他油门又给重了,轰得一声,吓了两个人一跳。

“要导航吗?”杨晓扬问他。

“不用。回市里再导航吧。”

董骏不愧是优秀的青年工程师,车开起来之后上手很快。董骏开车稳准狠,好像车辆与他能融为一体,绝对的天赋型选手。而董骏则觉得一切的好都是车好,车好了就是很有驾驶体验驾驶乐趣,和厂里那十年皮卡完全不一样。

杨晓扬惊呆了:“你开过轿车吗?”

“当然开过。”董骏笑着看了他一眼,“原来家里有辆车,后来就……卖了。是辆凯美瑞。”

其实董骏家曾经过得挺不错的。

“对了,有个好消息忘了告诉你。”董骏突然开口。

难得董工这么卖关子,杨晓扬捧足了场。

“靠,还有好消息?你快说。”

“王梦迪没事,已经回家了。这两次她被叫去谈话其实都是因为她同学,她说这次之后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杨晓扬看着前方的路:“那确实是个好消息。”

两个人回了杨晓扬的家。

他们已经半个月没怎么见面了。杨晓扬想谈的其实是李力升的事,但是董骏显然并不打算提这件事。他们俩一进门,董骏就被杨晓扬压在玄关亲吻。屋里不像室外被太阳晒着,其实还有些阴冷。但是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衣服很快就扒掉了一大半。

然而其实杨晓扬到现在和董骏都还在用口和手。董骏没有提过想要以其他方式进入他,或许他的心理建设还没有做好,或许他只是没有想到。杨晓扬竟然也一直当这件事不存在,好像他之前几年的性生活都是以如今这样的方式进行的。

真到了床上,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有时候是个很难跨越的问题。就像同性恋不能被变成异性恋一样,异性恋又哪那么容易变成同性恋?身体总是很诚实的,除非情感需求超过本能需求,不然说什么都是白搭。

杨晓扬有想过自己如果就一直这样和董骏亲密下去,自己是否能接受。

然后他发现自己可以。

不要去北京(十六)

Chapter 16   女朋友

外边的雪其实在董骏去找杨晓扬的时候就已经差不多停了。信访办值班室只有一个特别小的高床,透过窗户和门缝有光透进来。这次不是晚上,是白天,所以董骏看见了桌子上的一包抽纸,所以他没再拿什么衣服擦,而是终于舍得用纸了。然后他觉得擦不干净,就拿毛巾去洗手间擦洗了一下,然后拿回来帮杨晓扬清理。毛巾是温热的,杨晓扬抓住了董骏的手臂,拿过那毛巾扔到了一边。

他已经穿上了短裤和T恤,董骏因为出了门,自然也穿着。杨晓扬的心跳很快,董骏好像是在接触之间发现了,就也爬上床把杨晓扬抱在怀里,亲他的头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杨晓扬躺在他身上玩手机。

然后董骏突然感觉到杨晓扬全身僵住了。

“靠。被套还在洗衣机里!”

说完,杨晓扬从床上一跃而起下到地上,出门去把床单和被套搭在了楼尽头的一段扶手上。床单被套已经完全是冰凉的。董骏其实也下了床走出去,站在信访接待室的门口,碍于摄像头没敢走出去。杨晓扬提拉着拖鞋从走廊里跑回来,在门口差点撞到董骏吓了一跳。

他推着董骏往屋里走:“你出来干什么,冷不冷,回去回去,再躺会。今天晚上还是我值班。”

董骏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没说出来。他任由着杨晓扬把他推回到温暖的房间里。

“晓扬……”

“饿死了。去不去食堂?”

“你是不是想吃酸菜鱼。”

杨晓扬不管准备说什么,都像被人突然按了静音,卡住了。过了半天,他看着董骏问:“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出来的。”董骏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哑。

“靠,我……那穿衣服去吃吧?”

杨晓扬心里有点五味杂陈,低着头转过身要穿衣服。结果董骏又把他叫住了。他一直不想和董骏谈话,不想说起来那些他害怕面对的事情。或许他之前那个落差和难过就很愚蠢,不如大家闭嘴上床,一切都还很愉快。

“晓扬。”

“嗯。”杨晓扬还是转过了身,他太听话了,“你说。”

然后他就迎来了董骏的沉默。

大概两年前,董骏还债还得最疯魔的时候,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只有挣钱和学习两件事。要么就是在工作,要么就是在打工,要么就是在餐桌上看书,或者在家看书、学英语、看论文。他有个初中同学推荐他去一个酒吧端酒,后来事实证明那是个gay吧。董骏起初确实有一些不适应,但钱给得多,慢慢也就干得挺好,干了一段时间。那时候每天都有人往他托盘里放电话号码,要么就试图请他喝酒。董骏在那家酒吧里看多了之后,一直觉得同性恋就是那样的——白天的时候隐瞒着自己的性向,晚上到这里找同类解决生理需求。很多人连来一星期,每天晚上一起走的男人都不一样。

“你和其他男人断了吧。”他对杨晓扬说。

就看着杨晓扬整张脸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杨晓扬问他。

“我想让你和其他人断了。”

“我没有其他人啊。”

杨晓扬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有点绝望。

电厂门口正经好吃到酸菜鱼那个级别的餐馆就那么一家,可是小吃烧烤炒菜之类的还是不少的,到了假期第三天的晚上,有很多也都陆续出摊、开门了。杨晓扬出了门之后先去买了一把烤鸭肠,董骏在后边跟着。他们出来的比较早,所以人还不多。杨晓扬之前从来没觉得自己和董骏一起出没有什么问题,如今却做贼心很虚,老是下意识用余光看有没有认识的人。他和董骏在小黑屋里的那段对话之后,就再次陷入了功能性沉默——就是说话只有那些“等我一下”、“雪停了”、“我去买个鸭肠”之类的内容。

如今这个情况让杨晓扬很想笑,所以他说完那句“我没有其他人”之后就笑了起来。董骏也不傻,看得出来他的笑绝非出自快乐,一下子就怵了。他总是说不出来别人想听的东西,这已经不是新闻。他不敢再张口,很怕又说出来什么伤害到晓扬的感情。

卖鸭肠的老板娘的手被冻得通红,就在烤架上边放一放取暖。杨晓扬的手插在衣兜里,董骏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董工是彻底和他没有肢体距离了吗?董骏像是个巨大的永磁铁,他自己就是个通了电的线圈。他去扫那个卷边的二维码挂牌,转了钱之后提着鸭肠往酸菜鱼走,董骏在后边默默跟着。

或许外界看来,好像是董骏在跟他。但只有杨晓扬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真的很可笑。董骏那句话就很可笑。他心里的爱恋铺天盖地,想要对董骏倾泻出来,可董骏当时看到了他的眼神之后就转头避开了。

杨晓扬的感情太过认真,反而无法说出来。甚至实际上来讲,性爱让他离自己想要和董骏一起走的那条路更远了。只是这种和爱慕的人的绝对亲近和独占又让他完全停不下来。杨晓扬想要做一个对自己情感负责的人,可是他失败着。

“你连着值两天班明天继续上班,不休息吗?”董骏在身后问他。

“今天的班是我替刘主任的,明天给我调休。”

两个人推门走进了酸菜鱼。厅里刚坐了两桌。

“那明天去我家吧。”

杨晓扬的脚步停了下来,猛地转过身:“什么玩意儿?”

董骏愣了一下:“如果我又说错了话,那你就当我——”

“没有。我知道了。明天去。好。”说完,杨晓扬露出来一个揶揄的表情,压低了声音,“我说哥哥,你是多久没有……了,这么大需求。”

董骏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又让杨晓阳再次在心里哭天抢地起来。哥哥啊你真的不知道我他妈都要爱上你了吗你还觉得我有其他男人?哥哥啊你这么看着我完全对我刹不住车的感情毫无益处啊!

想到这里,杨晓扬低声骂了一句“靠”,走到旁边一个桌子坐下了。老板扔了个小本子给他们,杨晓扬低头写了“酸菜鱼中”、“锅贴豆腐”之后把本子传给了董骏。

汽轮机B检那个小事故最终还是落到了董骏头上,结果不出所料就是扣一个月的绩效加内部批评。本来董骏下次聘工程师是铁板钉钉的事情,目前看来因此要推迟。董骏听结果的时候全程表情平淡,好像早就想好了会是这样。

散会了之后,董骏直接走到了李力升的面前,和他对视了十几秒,看得李力升气急败坏地又骂了他几句。董骏就默默听着,直视着对方。柯晗要冲上去理论,还是被卓宁拦住了。

林松在轮机一线很难再干下去,这次直接调走去做后勤了。可是他本来也就是电厂的子弟,换个清闲差事,正中下怀。

那天晚上值班的时候,董骏才对卓宁吐口。

“他针对我,不是因为一宁那次的事,是因为我上个月交了实名举报信。”

这话让卓宁也惊讶地张开了嘴。

董骏笑了笑,眼神很严肃:“卓工,李狗那个人,叫他狗都太冤枉狗了。他在轮机这么多年,搞派系斗人那一套搞得谁不恶心?你看那几个他自己的人,什么活都没有干过,什么好处都是他们的。还有津贴,你也知道,我们当时事情并不算成了。”

卓宁点了点头:“是,现在他还在拿大头。”

“我也是经人提醒,选了个其他方式入手。就是……”董骏犹豫了一下,“其实有点脏。”

这话让卓宁皱起了眉:“你具体说。”

“原来我们不是经常卖一些陈旧设备吗?卖过的钱都算我们自己的。前几年改组之后,资产性质就变了。这些设备应该算国有资产,我们有权利转租,但没有权利买卖。”

卓宁看着董骏,有点后怕:“你盯着他查了?”

“是,他去年还在卖。虽然钱也给大家发了一些,但是他自己落下的更多。”

“这种事举报上去是送人进监狱的。”

董骏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值班室里一时间只有设备运行的噪音。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我阻止你?”卓宁问。

“不是。举报信都已经交了,没什么阻止不阻止。”

“我只能说,如果是我,不会下手这么狠。”

“是。卓工,我有点后悔。”

董骏视线偏在一边,安安静静地,仔细看的话其实皱了点眉。他的手放在腿上,握成拳头,甚至能看见小臂上的青筋。卓宁知道,董骏不可能因为自己被设计就后悔,不可能因为心软了后悔,更不可能因为害怕而后悔。董骏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了头,看着面前安安稳稳的监控大屏,眼神中有一些留恋。甚至,卓宁会说其中有一些软弱。

“小董,你做的是巨大的牺牲,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指责你。”

董骏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可是谁也不想被打破平静的生活。”

这话让卓宁有点恍然大悟。董骏这一路走过来他是看着的,虽然不熟识的人会觉得三年前经历父母双亡好像没有让董骏有什么变化,可熟悉他的人就知道,这事和董骏后来那么义无反顾开始接近现在这条道路有绝对的关系。毕竟谁不害怕呢?谁不想维持住自己的工作、家庭。谁不会在回家之后将厂里的不公抛之脑后。只是董骏没有家庭的温暖驱散这些,又因为他是个勇敢正直的人,他就要直面这些。所谓无欲则刚,不无道理。只是现在,董骏好像有点变了。

“什么时候新交的女朋友啊?下次吃饭带出来给伙计们看看。”

董骏满脸的措手不及:“我没有……”

“行了,别装了。”卓宁嘿嘿笑了起来,不管怎么样,他是乐意看见小董有人照顾爱护的,“有了牵挂就保护好人家。”

这话董骏没接。他在心里想,一直以来都不是我在保护他,是他在保护我。

不要去北京(十五)

Chapter 15   晨昏线

终于,在那天晚上,飘了两天的雨夹雪变成了雪片。杨晓扬睁眼之后心里的感觉很平和,很平静,然后他想起来了夜里的事情,只觉得很不真实,像假的。然后,他后悔起来,心里边有点苦涩,抬手甚至想扇自己一巴掌,可是这么狗血的事情最终没有做出来。

董骏已经走了。他上午还要值一段班。杨晓扬发现董骏的T恤上衣——昨天晚上被用来简单擦了擦那一摊子东西——已经洗过了,挂在空调的出风口上,还湿着。杨晓扬不敢联系董骏。他站起来把床收拾了一下,心里想着值班室也不止自己一个人在用,就把床单和被套也拿下来扔在了行政楼东头的一个小洗衣机里。他看着窗外飘的雪花,看到工人们都稀稀拉拉往食堂走,才知道中午了,该吃饭了。

洗衣机还要再转半个小时,他并不饿。

他摸出来手机,在列表里找到了柳黎,打了个电话过去。

柳黎接电话的声音听起来像刚醒。

“怎么了扬扬?”柳黎知道杨晓扬很少直接打电话,所以语气很热切,可能还有点担忧。

“黎爷,我……我和我们厂那个直男睡了。”

“靠。”柳黎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听动静是穿了个外套走到了阳台上,“怎么回事,你说。”

杨晓扬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就好像人知道前边是个坑,终于还是睁着眼打着灯一脚踩了进去。“黎爷,我现在特别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难受。”

“他伤害你了?”

“不是。”杨晓扬对着电话摇头,“靠……我觉得我对自己不好。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他身边我就他妈没脑子,在他身边我觉得我就不是我了。可是又好像我终于是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柳黎听得有点心惊。杨晓扬的情感生活她听过不止一次,难过的有,开心的也有,但是甚至在上大学碰见渣男的时候,杨晓扬自己也其实并没有被动摇过。扬扬一直都是那个扬扬。现在这个扬扬却让她有点陌生。

“你先冷静冷静,跟我讲一下都发生了什么。”

“昨天我俩都在厂里值班。他说他们轮机的休息室睡满了,就来找我睡——”

“靠,他找的你?!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杨晓扬情绪低落下去,“哦,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了两句。我问他觉不觉得我恶心,他说不恶心。我摸他,他也没躲。”

“就这样?”

“还有我问他是不是同性恋,他说不是。”

柳黎沉默了几秒:“这是在你俩睡之前,是吧。”

“嗯。”

“睡是怎么个睡……你人没事吧?”

杨晓扬想到这个心跳就上来了:“不是,就是用……用手吧。我没事。”

“那就好,你继续说。”

“晚上他就来睡了。我也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四点多的时候醒了,然后就,我就走到他床边。然后我发现他其实也没睡着,我就去,吻他……”

说白了就是性。柳黎在心里想。这本身不是一件坏事啊,可杨晓扬这么大的落差这么难过,说明他对那个叫董骏的太真了。她认识扬扬这么多年,知道他就是个很简单的人,简单的人在面对复杂问题时就没有既定的模式,极左还是极右可能也就一念之差。

“黎爷,你别不说话啊。我靠,每次你一不说话我就特别害怕。”

“没事,扬扬,没事啊。我就是在想……那他今天联系你了吗?”

“没有。这个时间还不联系我,估计已经回家了吧。”

柳黎再次沉默起来,可想到杨晓扬刚才的慌张,又赶紧说了两句废话填补安静。杨晓扬知道柳黎说的都是废话,低头看着明亮的地板上,从洗衣机水管蔓延出来的水。这洗衣机漏水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用的频率太低,所以也没修过。

床单和被套洗完甩过之后,洗衣机滴滴滴叫了几声,然后弹开了盖子。杨晓扬一边把绞成一条的床单拉出来,一边在脑子里思考挂在哪里,一边听着柳黎的废话。突然,他听见电梯“叮”地一声,竟然有人在这层停了。

他心里有点预感,立刻转身,看着电梯间那个出口。董骏大步走出来的时候头上还盖着没化完的雪,肩膀上也是。杨晓扬觉得自己几乎都不会呼吸了,他把手里的床单和盆放在地上,对柳黎说了句:“靠,他来了,我先挂了。”

然后也不管柳黎说什么,挂了电话走向了董骏。董骏也看见了他,朝他走过来,眼神有点奇怪。

董骏靠近他之后直接就上手。虽然只是拉住了他的小臂,可是整个肢体接触的感觉就和平时那种是不一样的。董骏站得太近了,近到杨晓扬能感到逼面的寒气。杨晓扬吓得一激灵,往后退了一步。

“走廊里有监控。”他对董骏说。

这话好歹让董骏的眼神收敛了一点。董骏看起来很疲惫,想来和昨晚没怎么睡觉有关系。杨晓扬第一次见董骏的时候对方的状态和现在有些接近,可是杨晓扬看在眼里的感觉却是不一样的。

他拉着他的董工往接待室走,走进去之后转身反锁了门,然后又走到里屋的值班室,也关门反锁了。

他人还没转过去面对着董骏,董骏的舌头已经在他衣领边露出来的脖子上。杨晓扬浑身的血液轰得一下,心里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空出来了一点——更空了一点。他转过身和董骏接吻,扒掉董骏身上厚重发凉的黑色外套,解开工装夹克的扣子,手摸进对方的裤子,开始动作。董骏把他完全压在门上,在他的耳朵边喘息。有时候杨晓扬觉得董骏在吻他,有时候觉得董骏在舔他,有时候又觉得没有。

他想说话,可他在这种情境中只能沉默。

他能感觉地出来,董骏并不想让他说话。

第一轮是在门边结束的。结束之后,两个人都静止了一会儿,董骏就一直看着杨晓扬的眼睛,好像想用自己的眼神说出来一万个字。在那几分钟里,董骏是有颜色、有温度的。杨晓扬直觉董骏有火气,却不知道是为什么。董骏在努力兜着自己的火气,不让它发泄在杨晓扬的身上。可还是有些蔓延了出来,很烫。

你一直都这么愤怒吗?杨晓扬看着董骏想。

他没有问出来,因为董骏开始了第二轮。第二轮的开始很温柔——董骏非常正面、非常诚恳地亲吻他。然后他们就挪到了床上。

由于没有条件,一切还是和昨晚差不多。完事之后董骏趴在杨晓扬身上,很安静,好像睡着了。

“董工,我想永远都不出去。”杨晓扬对着董骏轻声说。

董骏并没有听到。

其实前一天晚上董骏几乎都没怎么睡着。就最后睡了那么两个小时,然后就是在手机闹钟响之前两分钟突然睁开了眼。杨晓扬还躺在他的身边,歪着,头发一团乱蹭到董骏的肩膀,脖子上还有吻痕。董骏拿捏着手脚从床上下来,套上衣服。地板上还有他的那件国网绿睡衣T恤,上边一块一块的干掉的白痕。他想着,总不能把衣服扔在这里让晓扬收拾,就拾起来去搓了,搓完挂在空调上,想的是晚上还要穿。

他有点不敢面对杨晓扬,即使他不愿意对自己承认这一点。

他仍旧是在那一层的洗手间刷牙洗脸,回去的时候一推门就着屋里温热凝固的空气扑面而来就是那种精液的味儿,一下子把董骏打懵了,一下子让他想再和杨晓扬来一次。

董骏做事情不乐意后悔,所以他从来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和行为,包括昨晚的事。什么都收拾好了之后,他鬼使神差又坐在另一张床上看杨晓扬睡觉看了一会儿。今天有一组低压汽轮机要做B检,他必须在九点前到厂房。董骏心里觉得自己直接这么走似乎有些不对,可是某种侥幸的逃避心理占了上风,他还是轻轻开门出去了。

一出门,新鲜空气又像是把他带回到了现实世界。

那房间里的一切,有点像假的。

这里边其实有一层更深的逻辑,就是董骏如今是个在这世界上游荡的孤岛。他已经忘了有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牵挂是什么感觉——不忘的话,就一直痛,所以必须忘。任何人在医院里经历那么耗尽心神的一年也都会忘的。董骏有时候也会想起来自己年轻一些时候父母的样子,好像那才是自己真正的爸妈,即使他知道这样想很自私、很不好。

杨晓扬一直在动的,就是他的这一部分。所以起初他有点排斥。

可是这感觉又和亲情不一样。像火一样蹭就烧起来,也不给人什么思考的空间,甚至和娇娇那时候都不一样。

八点四十的时候,董骏去食堂拿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轮机厂跑。雪落在他的包子上,被他吃进肚子里。八点五十九他踩着点跑进厂房,低压涡轮组的上盖已经开了,房顶的龙门吊也挪到了汽轮机组附近的位置。

柯晗正在做初始的目视检查,也不那梯子,踩着涡轮的叶片就往上爬。

“柯晗!”董骏离老远就对着那小子大吼了一声,“下来!不让踩叶片!”

柯晗回头一看是董骏,赶紧出溜就下来了。

“靠,董哥,董哥,我错了,别跟卓工说啊。”

“搬梯子去。”

“好好好,我现在去。”

厂里有资格领着做B检的一共其实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卓宁,一个是刘继帆。再老的师傅都有行政职位,早就不干一线很多年了,虽然资历还在,但手和知识其实都跟不太上。除了这两个人的第三个应该就是董骏,如果董骏之前的工程师聘上了,那本来这次的B检应该是他带着来做。

不过不管怎么样,大家都知道董骏在实际上是有这样的技术的。而且整个轮机场最好学的就是董骏,甚至卓宁有些时候也要拉董骏出来商讨问题。这一点,其实就是杨晓扬自己的无知造成的偏见——别看这群人穿的是蓝领,做的是一线,戴着安全帽,但实际上应该叫“工程师”。轮机厂一半职工的本科都比杨晓扬那水得不能再水的研究生难毕业。

卓宁是老师傅,经验无人可比,叶片敲两下就知道里边有没有裂缝,或者焊接有没有问题。刘继帆发论文都是全英的,也正常进IEEE。

相对来说,闫一宁、柯晗这类的原始学历会差一些,但是参加工作早,从一线维修一步一步干出来,也非常不容易。

柯晗搬着梯子回来,架在涡轮的边上,站在上边弯着腰探身看。轮机的另一个小年轻叫林松,拿了个单子过来给董骏签字。

董骏低头一看,就是个B检的执行单。按说是要实操工人先签字然后他再签,最后拿给卓宁签,但是操作员那一行还空着。这事也很常见,只要卓宁是最后签的,前边的人是谁其实无所谓。

也是因为董骏一进来看柯晗忙得热火朝天,就以为今天操作员是柯晗。

结果转子吊到一半的时候,钢索滑了。

就是一声尖利的摩擦音,回荡在整个厂房里,随着那声摩擦音转子的一端开始往下掉,虽然没有直接摔在地上,也没有砸到人,但是另一端因为重力脱钩了之后是下边那一端的钢索卡在叶片上才停住的。当时柯晗人就在转子的下边,董骏只顾得上冲过去把人拉出来,等他回过神,看着转子在那荡,都傻了。

还是卓宁比较冷静,估计见过,指挥着开吊车的以尽量不伤害叶片的方式把转子改平,挪到检修区,放下来。刚一到底座上钢索都还没去,卓宁就扑过去看承重的叶片。董骏也去看,觉得没什么问题。可卓宁的眉头还皱着。

董骏于是去掂了个橡皮锤,递到卓宁手里,回头让所有人后退。

“都安静,一点声音都不要有。”

虽然算是出了点事故,可是卓工听音这才更是几年不遇的大场面,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卓宁敲了一遍,锁定了其中一个叶片,又对着这一个敲了半天。最后,他招了招手,让董骏过去。

“这一级得送修。这一片里边裂了。”

送修就是送回到上海汽轮厂换叶片,因为一个电厂是不会有这么高级的汽轮机焊接技术的。

卓宁转头招呼其他人:“今天操作员是谁?”

结果没有人说话。

卓宁皱起了眉头:“开盖之后检查的是谁?”

柯晗愣了愣:“我来的时候盖已经开了,林松让我先看,我就看了。”

这话让卓宁明显暴躁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签单子了吗?”

“没有啊,没给我签啊。”

“没签单子就上手,有没有规矩!那是谁签的?”

又是所有人沉默。

卓宁好像恼了,站起来跨到旁边桌上翻单子。单子翻出来之后,上边却只有董骏一个人的签名。卓宁本来要发火,看到这个单子就明白了,生生把火气按下去,转身看了一眼董骏,董骏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走了过去。

两个人对着执行单面面相觑。

这个执行单本身有问题。可上边实实在在的名字又确实有董骏一个。

卓宁沉吟了几声:“查录像吧小董。”

“好。”

然后他们两个人去调早上九点之前的监控,却发现摄像头坏了。

到那个时候,董骏才缓缓明白,自己被人设计了。

说实话,他觉得挺可笑的。把早上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一遍之后,在心里后知后觉地惊叹原来自己还值得别人花这么多心思。

卓宁非常着急,还在和监控室的人吵架。董骏把卓宁拦下来,劝对方消消火。这事就看怎么定性,最坏的结果这事算在董骏身上,算来算去算一个执行单签字不规范,他扣一个月的绩效,职业生涯留个污点。

卓宁回到轮机厂之后进门就摔了杯子:“我带的队伍里怎么能有这种人?帮着别人坑自己的工友?!”

董骏看向林松,林松低着头不说话。

其实他不生气。因为这很正常。只要他做了,怎么可能不招人记恨?用他新学的那些东西来讲,就是工贼是一定会出现的,对领头者的迫害是一定不会留情的。至少没出人命,没扒了他的工作,没有拿闫一宁之类的“别人”下手给他看,那就都不是大事。

这事情正常上报,董骏也没办法。他在脱硫塔旁边坐了一会儿,不太想回去看别人的愤怒或者同情。最后,他站起来走回了行政楼,去了信访办那一层。他看见杨晓扬之后就有点收不住,一只手不听使唤就一定要去抓着对方。这种感觉,他对娇娇也有一点。说来可能不太合适,就是一种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亲近。

不要去北京(十四)

Chapter 14   软中华

这其实已经是董骏对杨晓扬最大的妥协。

他至少仍旧是不理解同性恋的,虽然能够接受。下午值班的时候,轮机组也比较安生,董骏一直在想这件事,椅子的扶手都被他抠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地方,对讲机在手里倒腾。节假日值班室人少,一共就做了三个人,一个看汽轮机,一个看发电机,一个看电网。董骏是看汽轮机的,监控大屏上边涡轮组在高速稳定地转着,各种监控灯一水儿的绿色。

“董工。”张潇潇在旁边叫他,“你对讲机没电了,滴滴叫半天了。”

董骏愣了一下才回神儿:“哦。我去换个电池。”

他能感觉到张潇潇在旁边看着他,好像在犹豫要不要问他什么。董骏走到后边的桌子上把对讲机电池扣下来又换了块新的,转过身第一眼扫了一下监控和两排警示灯,还是那样,没什么问题。

“听他们说中午酸菜鱼开门了,晚上要不一起去吃?”张潇潇问他。

“不了吧。”董骏脱口而出,说完皱了皱眉,“约了晓扬一起吃饭完。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张潇潇还要说什么,就有人在对讲机里叫她,说燃料那边调试设备,刚才有几分钟煤下快了,蒸汽的气压和温度可能会有些不稳,让他们注意一下。董骏就和她一起按手册把轮机的参数设置全部查了一遍,做了些调整。等燃料那边说蒸汽稳定了之后,又调了回去。这些活干完就已经六点多了,接班的人进来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已经到了时间。张潇潇不论想问的什么也都没有问出来,两个人走出值班楼就分道扬镳了。

走到开阔地之后,董骏摘了安全帽,拿出手机给杨晓扬发了个微信。可是杨晓阳并没有回。

他打了个电话,也没有人接。

董骏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剩一小半亮色的天,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有不少人和他打招呼,问他在等谁,他都笑笑过去没说话。董骏看起来并不着急,只是过了二十分钟之后,他又迈开步子往行政楼走去。

信访接待室的灯亮着,董骏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就推开门进去。接待室里很安静,和轮机厂那持续的低频噪声环境并不一样。董骏看到了自己在窗户上的倒影。

杨晓扬在休息室里睡着了。

董骏走过去的时候,就见他搭着个衣服,鞋也没脱,斜靠在床上。旁边床上扔着两个手机和一个游戏手柄。杨晓扬毛衣里的衬衫领子窝在他的脖子里,董骏想上手给拉出来。

休息室里有两张床,两张床中间有一个不到一米的间隔。董骏坐在另一张床上,伸手轻轻拍了拍杨晓扬的肩膀。

“晓扬。”他低声叫,“醒醒,该吃饭了。”

食堂也不是二十四小时的,杨晓扬睡过去的话,还得自己出厂买吃的。董骏并不知道杨晓扬他们这种值班能不能离厂。杨晓扬动了一下,闭着眼抬手把衣服从身上拨开,坐起来的同时睁开了眼。他的眼神迷离了一秒钟,看见董骏仿佛看见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董工,你来了。”

“先吃饭吧。”董骏说。

杨晓扬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即使董骏的腕表就在他的眼前,他也完全没注意到。看完表,他就整了整衣服站起来,拿上外套和两个手机,和董骏说了句:“走吧。”

董骏拿上安全帽,站起来走出接待室。杨晓扬在他身后跟着,对着那背影放肆地看了一会儿。董骏低着头,他不知道董骏在想什么。

其实,董骏在想,杨晓扬睁眼看他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杨晓扬也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种想法。他以为的杨晓扬对他的想法是什么呢?是随时都对他有企图,每一次接触和示好都带着这样的目的,又或者是多少有些憋闷、扭曲的爱。同性之间见不得光的感情不就是这样的吗?

可是晓扬睁眼看见他的时候,神情甚至都没有什么变化,对哥们、对朋友、对任何熟悉认识的人可能都是这种平淡的眼神,并不存在什么董骏以为有的隐秘。

董骏不喜欢有人在身后跟着,就放慢了两步,和杨晓扬并排走。

“你休息到几点?”杨晓扬反应过来了什么,突然问他。

“还有一个小时。”

“哦,那还好。”杨晓扬扒了扒头发,“不好意思睡着了。你等我半天了吧。”

“没有,就食堂门口等了一会儿。”

杨晓扬此时已经看见了董骏的微信和未接来电,心里大概有数董骏等了多久。

“董工,你……”他犹豫了一下,“你对朋友都这样吗?”

董骏侧过头看着他,眼神疑问,等着他继续说。杨晓扬被看得有些抖,就转过视线盯着眼前灰色的水泥地面。厂里的路灯已经开了,但是还不如远处那些照设备的探照灯来得明亮。

“等我这么长时间,也不着急,也不生气。”

董骏仍旧看着他,思考了一下:“小事,不至于。”

其实杨晓扬不是感觉不出来。董骏对他是有多余的温柔和耐心的。多余的温柔和耐心自然来源于他很清楚的自己对他的单恋——杨晓扬本来觉得“单恋”不至于,可是越是和董骏接近,他就越觉得自己在朝一个十分无可救药的方向奔去。

“其实我挺想去轮机室里看看。”杨晓扬突然说。

“你说汽轮机室还是发电机室?”

“这俩不是……连在一起的吗?”

董骏笑了,不是笑话他,就是笑了。杨晓扬于是看得有点出神。

“是同轴的。不过完全不是一种设备,作用不一样,所以肯定不能在一个室里。”

“这个我知道,汽轮机带动的发电机转子,是吧。你是哪一块的工程师?”

“涡轮。”

“涡轮是……汽轮机?”

董骏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涡轮就是汽轮机里的,呃,涡轮。”

两个人正好这会儿走到了食堂门口,于是杨晓扬放弃了,果断换了个话题,讨论起吃什么。他这才从董骏口中得知门口酸菜鱼开门了,心里很后悔中午没有去吃酸菜鱼。现在去又肯定会碰见轮机的人,董骏拒了人家又和杨晓扬去吃酸菜鱼的话,挺不合适的,所以杨晓扬就把吃酸菜鱼的想法按在了心里。

吃完饭他散着步把董骏送回到了轮机厂。董骏值班到晚上两点,交完班收拾了一下洗漱用品,装在洗漱袋里,提着就去了行政楼。他想着杨晓扬肯定已经睡了,就先去卫生间刷牙洗脸,都搞完了之后才走进信访接待室。休息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亮光,董骏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发现杨晓扬给他留了个台灯。

董骏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就直接脱了衣服插上手机充电器躺下了。床发出来咯吱的响声,董骏赶紧停住,观察杨晓扬有没有被吵醒。杨晓扬裹了两层杯子,只露出来半个头,一动不动。

他抬手去关灯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放着半包软中华,烟灰缸里也有几根烟。但屋里没什么烟味儿,可能是杨晓扬端出去抽的。

董骏隐隐约约有感觉杨晓扬是为什么抽烟,心里很不忍,有点难受。董骏想,如果杨晓扬醒着就好了,他就可以听他说说心里的事情。

其实杨晓扬确实醒着,董骏回来之前他一直在等,等到两点十几了还没见来人心里都有点慌。董骏推门进来直接上床就睡,杨晓扬才明白过来董骏是去洗漱了。他想转过身和董骏说话,可董骏动作太小心翼翼,就像没有给他台阶下一样。杨晓扬只好继续装睡,装着装着慢慢就睡着了。

他有点没想到自己能睡着。毕竟董骏在距他一米的地方躺着,好像整个房间里都被董骏的气息充斥了。还有董骏的呼吸,也让杨晓扬总忍不住想自己明明可以用今晚的时间做点什么。

杨晓扬再睁眼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念头醒了,然后自己就醒了。心里那个念头火烧火燎地灼着他的后背。他硬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掀开被子下床去了趟卫生间。冰冷的空气也并没有让他清醒多少,反而他回到休息室里的时候,鬼使神差就走到了董骏的面前。

休息室没有窗户,只有几个电器和消防出口的灯牌亮着光。事情的变化,有一个很精确的点,就是董骏的呼吸突然乱了。

杨晓扬因为惊讶微微张开了嘴,几不可闻地叫了一句:“董骏。”

黑暗中,他知道,董骏睁开了眼。

董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能是这封闭无窗的小屋终于符合了他对这些事情隐秘而不见光的认知——这认知其实也并不来自他一个人,杨晓扬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因为在三明电厂里,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去做这样的自己。性向自然是不能明说的,从来没有什么阳光下的彩虹旗。在这里,男人就是应该喜欢女人。如果你喜欢男人,那你就应该沉默。

黑暗让他们感到安全。

杨晓扬凭着感觉找到董骏,然后接吻。董骏的第一反应是,他并不排斥。当他提出来晚上来这里借宿的时候,或许他根本也在期待着同样的事——他想再给杨晓扬机会,让杨晓阳再伸出手,这样自己就可以握住,而非上次那样推开。

又或者,董骏只是寻求生理的宣泄。杨晓扬一直在抖,舌头在董骏的口腔里缠绵,好像他已经完全换下半身思考了。杨晓扬爬上董骏的床,爬进对方的被子里,身体贴到那紧实的胸膛,手指本能地一下一下摸着董骏的喉结。他吻着吻着就把董骏的T恤推到很高的位置,然后去亲吻董骏的身体。董骏的手指抓着他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杨晓扬清醒了一下。

他摸到了董骏的内裤。董骏是硬的。杨晓扬有点疯地要上口,董骏的手一紧,让他停了一下。

他仰起头,想在黑暗中看董骏的神情,可什么都看不到。

“你没有……没有和男的……董骏,我想。”杨晓扬哑着嗓子说。

董骏突然出声了:“我没洗澡。”

这声音一出来,杨晓扬只觉得腿一软。董骏的声音并不比他冷静多少,也就是说,至少明天天亮,董骏不会按着他打一顿然后和他绝交。

“晓扬,用……手吧。”

这话一出,杨晓扬张嘴含了进去。

董骏开始发出一些声音。董骏越出声杨晓扬就越卖力。最后,董骏射在他的手里。杨晓扬能感觉到有一些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又爬上去和董骏接吻,董骏有回应他,又用手帮他解决。杨晓扬整个人身上没了力气歪在一边的时候,他感觉董骏好像吻着他的耳侧和脖子。

董骏的手有力,有茧,掌心很热,每一下都很刺激。杨晓扬心里想,我要为你做任何事,我要跪下来给你口交,我要你直接进入我。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不要去北京(十三)

Chapter 13   暖冬

杨晓扬开车进单位大门,就见旁边董骏正刷门禁卡走进去,杨晓扬想了想,轻轻按了一下喇叭,放下车窗,就看见董骏看着他愣了一下,接着露出笑容打了个招呼。杨晓扬过了档杆之后停下来和董骏说话。

“董工坐班车来的?”

“嗯。”董骏说完,又补充,“好久没见你了。”

杨晓扬内心里的自己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喊着“要了命了啊直男又开始撩人了啊”。可能因为放假期间厂里人很少,下班车的职工这会儿也都散得差不多了,杨晓扬就嘴上带了点报复的劲儿,说了句:“少见面好。”

这话让董骏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哎,我们干信访的天天见的人,谁不是生活中有难题有麻烦。”

“哦。”董骏感觉自己释下来一种自己刚才不知道存在的恐慌,“我以为你说……”

“是我误会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吧。”

董骏想了一下,只能点了点头:“不好意思。”

这倒把杨晓扬怼得半天说不出来话,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心软下来,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你还跟我道歉。”

董骏看了一下手表,眉头一皱,眼神一沉,脚上往后退了两步。

“我得去接班了,中午食堂见?”

今天天阴着,昨天晚上飘了一点小雪粒,早上天亮之后没多久就化了,只有路边冬青带的上边顶着一点白色。杨晓扬想,这就是中午还得见面了,可他又想到“每逢佳节倍思亲”,就咬牙点了点头。

“行,那你出值班室了微信叫我。”

董骏应了一声,转头大步就往轮机那边走,走了几步甚至跑了起来。他还是穿着工装,外边套了个黑色的单位发的冲锋衣款冬装,背后有一条反光条,在杨晓扬的车灯下很亮眼。也就是这会儿,杨晓扬才发现因为天阴,车灯都自动开了。他摇了摇头,升上车窗,把车开到行政楼旁边的停车场放好。董骏感觉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些,因为显得高了。

听说董骏这几个月考过了轮机工程师的考试,拿到了证,往厂里提交了从助工升工程师的申请,但被李力升打了回去,没有聘上。杨晓扬听了都生气,厂里也议论了一阵,都说李力升吃相太难看。

可是董骏那边不声不响,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默默地忍了。

董骏这个人其实让杨晓扬挺不明白的。就比如,他看起来是什么都看不惯,但实际上很多事情心里非常清楚。就好像董骏在这个世界上行走,带着一种杨晓扬无法理解的气场,这种气场在杨晓扬的世界观里不兼容。就像他玩PS3,有时候新出的游戏是基于PS4做的,就可能会有一些环节、操作变得无法执行。

雪到了快中午又开始下,杨晓扬在休息室玩游戏玩到发毛,就揣着信访办的值班手机出门到厂里散散步。冷水塔巨大的白气将电厂上的天空遮了一半,像是在制造云朵。杨晓扬已经好几年都很少会去专门欣赏什么景致。转着转着,他发现自己就转到了轮机的值班楼下。

轮机厂房旁边是一个脱硫区,很大,很多管线、设备,杨晓扬看不懂,只是绕着饶有兴致地转,转到大半圈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董骏问他:我下楼了,你在办公室吗?

杨晓扬下意识就抬起了头,看到董骏低着头看着手机从轮机的楼里走了出来。看手机的行为并没有阻止他把冬装外套往身上套——就是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抬起来,整个身体的重心在左脚,蹦了几下把衣服蹦到自己的肩上,手机再换到右手,左手再穿到袖子里。

太普通了。杨晓扬想。

不知道为什么,杨晓扬觉得这个董骏和夏天的董骏不是一个董骏。他抬腿小跑着去追董骏,同时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董工!”他对着董骏的背影喊,嘴里都有白气出来。

董骏应声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董骏看着他跑近,没有说话,好像抬起手臂想搭他的肩膀,但换成拍了拍他的上臂。

“走吧。”董骏说。

杨晓扬觉得直男真是挺好笑的,面上没事人一样,实际上一句简单的“你是不是来等我”都得生生咽到肚子里。去食堂的一路上电厂的其他职工慢慢地多了,有的看见他和董骏同路还专门回头多看了一眼。是啊,多不搭的组合。

进门的时候,张潇潇正好出来,看见董骏他俩愣了一下,问了董骏一句:“董工,是有什么事吗?”

董骏立刻摇了摇头:“没事,我和晓扬吃个饭。”

“哦……”张潇潇意犹未尽地扫视着两人的脸,“那我先过去了,董工,杨哥。”

董骏点了点头,甚至还笑了笑。杨晓扬也应和了一下。张潇潇一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就又冷下来。

“吃什么?”董骏问他。

节假日食堂的窗口开得少,大概只有两种选择,一是米饭和菜,二是砂锅。

“砂锅吧。”杨晓扬说。

好歹是过节,他想热乎一点,想把董骏身上的沉默给暖掉。杨晓扬说着就和董骏一起往里侧的砂锅窗口走。因为天冷,那边还有两三个人排队。好在走过去的时候,前边的人刚刚端着砂锅走了。食堂大妈隔着玻璃问他们吃什么。

杨晓扬掏了卡就递:“我要个鸡蛋锅,董工?”

结果董骏愣住了:“这,还是我请你吧……”

杨晓扬根本不理他,把卡递给大妈,结果大妈竟然向着董骏,没接。

“过节呢,给弟弟个机会。”他对董骏说。

董骏显得不太高兴,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谢谢杨主任。”

这个称呼把杨晓扬打懵了。

他手上一紧,卡都差点被撇变形。要是按他在大学时候的脾气,架都已经打起来了。

其实杨晓扬虽然心里对自己的性向有些感觉,但上学的时候可能一直觉得“喜欢女孩子”是默认设定,就还真的找了两个女朋友,处得也挺不错的,但是就是,怎么说,和他那些室友同学相比总觉得错了道劲。直到大三的时候,隔壁班有个渣男吊他,先是跟他走得很近,然后喝醉了酒坦白自己是gay,举止暧昧,然后等他接受了之后把他带回自己家玩,同吃同住,睡在一张床上。杨晓扬天天就没怎么睡着过。有一天晚上杨晓扬终于豁出去了,翻了身去吻那个渣男,结果渣男表示我对你没有那个意思。

后来就是俩人打架打到全院都知道,差点背处分。

“董工想吃什么。”他看着董骏又问了一句。

“丸子锅吧。”董骏说。

杨晓扬故意没跟大妈说丸子锅不要辣,结果等丸子锅他妈端出来,完全就是清汤的,和杨晓阳平时拿到的丸子锅简直不是同一种食物。

“我靠。”他骂了一句。

董骏去接餐盘,一个人端着两个砂锅,手臂上的肌肉都显出来了一点:“怎么了?”

“没事。”

杨晓扬想着,每逢佳节倍思亲,你可怜,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之前跟你打电话你在闫一宁家,他家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董骏终于露出来了一点笑容:“挺好的,瑶妹儿那个病应该是控制住了,现在还能简单做些家务,也不需要人守着照顾了。一姝一模成绩不错。”想了想,董骏又说,“厂里的捐款帮了很大的忙。”

“那就好。”

“晓扬……”董骏挑了张比较偏的桌子坐下,眼神最终还是放肆了一些,打量着杨晓扬的神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有的话就直说吧。”

“我没事。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晚饭有人一起吃吗?”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董骏一下子仿佛被戳了一刀,安静的坐着。两个砂锅还摆在托盘里,杨晓扬上手把丸子锅端到董骏的面前,把鸡蛋锅端给自己。

“没人吃的话还找我吧。”

“好。”

杨晓扬还是没忍住报复了这一下,心里终于舒服多了,讲话也开始有了神采,跟董骏分析今年那个副厂调走之后厂里的位置都能动一动,刘战平已经紧张好几个月了,李力升肯定也有想法。关键这个空出来的副厂的位置不是抓生产的,也不是管安全的,是管环保的。如果李力升能从轮机走的话,那董骏其实可以松一口气,轮机的很多人都应该会松一口气。

也就是说,董骏只要耐着性子再等等,该有的都会有的。

“其实希望还挺大的。”杨晓扬吹着鸡蛋说,“你……你再等等,别着急。”

董骏点了点头:“有件事我想还是和你说一下。王梦迪上个月又失联了。”

杨晓扬的鸡蛋送到嘴边停在了那里,拿了出来。他瞪着董骏,董骏波澜不惊地吃丸子。

“你还和她有联系?!”

“柯晗有,我打听过。”

“人没事就行,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我在看书,有些地方看不懂的想问她。”

杨晓扬觉得喉咙发紧。他真是瞎了。这哪里不是夏天的董骏,这他妈是两倍的夏天的董骏。

“你们用手机之类的联系过吗?电话?短信?微信?”

董骏抄粉丝的手终于停了停:“没有。都是手写的信。”

杨晓扬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上道真的太快了。

“晓扬,其实我这几个月想了很多……我就自己一个人,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所以,书我还是会继续看,事情也还是会继续做。如果以后又给你的工作造成了什么麻烦,只能提前说句对不起。将来如果是你出面,我肯定尽量配合。”

食堂里现在只剩下几个人了,打饭的窗口都开始收菜。保洁开始出来拖地擦桌子。杨晓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鸡蛋锅,发梢一直在抖。他没经历过这种感觉,非常陌生。像是有人拿刀子在他平静的、完整的心脏上划。不仅仅是情感上,更有一些认知上的东西。当他走进那些连台电视都没有的困难群众家的时候,他当然也想过,也觉得不对,也唉声叹气。可是这些认识都被蒙了一层毛玻璃一样的保护色,好像他们触及他的同情,却不会触及他的痛苦。

闫一宁当时那张处分文件,他也看得出来是为什么,会认识到不公正,却没什么愤怒的感觉。

董骏其实对人的要求特别高。

“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都听不进去是吗?”他问董骏。

“其实听进去了。谢谢你。”

董骏这话说得很真诚,所以并不是一种拒绝,所以杨晓扬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生气的点。

这会儿成了董骏回避杨晓扬的视线,低着头又开始捞砂锅里的粉丝。黑色的腕表正好卡在他腕关节那个凸起的骨头,真的很好看。杨晓扬于是笑了笑:“其实我明年可能就借调回省公司了,也不一定轮得到我管。”

董骏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说啊董工,你别觉得认识我就什么都好办,换别人对你一视同仁的,谁管你死活啊,是不是?”

保洁小妹的地已经拖到他们脚边了。董骏竟然没顾忌:“那天晚上我……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比较意外。”

董骏坐下吃饭的时候就脱了外套,工装的袖子卷到手肘。杨晓扬看着董骏的手,放下了筷子,抬手去像那天一样摸董骏的手背、手腕。董骏竟然真的没躲,杨晓扬的心跳刷就上来了。董骏的皮肤和手臂摸起来的感觉果真就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保洁小妹拖到别处去了。

“你是同性恋吗?”他问董骏。

“不是。”

“也对。还有娇娇呢。”

娇娇已经在董骏的生活中消失了许久,董骏回答“不是”的时候只是单纯的回答,并没有想什么娇娇的事。

“那你觉得我恶心吗?”杨晓扬继续问。

董骏轻轻吸了一口气,摇头:“当然不……恶心。”

这两个字才是真的让他恶心。他皱着眉头才说出来。

是有什么事情才让晓扬这么看自己吗?董骏在心里想。晓扬不应该这么看自己。

杨晓扬还攥着他的手腕,掌心的热度缓缓传来。董骏突然就想拉着那只手亲一下,吻一吻,或者至少握住它。他起初并没有觉得这种冲动有什么不对。

突然,杨晓扬松了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操,那就行!那就还是朋友。董工放心。”

砂锅和谈话都让杨晓扬一身的汗。他把外套脱了,毛衣的袖子拉起来,岔着腿坐下来一只脚还踩在凳子腿的横杠上晃,埋头好好把刚才没吃成的鸡蛋锅好好吃了一大半。

“晚上要住在厂里吗?”董骏问他。

杨晓扬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我晚上两点多下监控,能不能去你那儿睡?”

“啊?”

“同事连班就没走,我们那边宿舍住满了。”

“行……啊。那你来吧。”

有那么一会儿,董骏的心里动了动。他可能真的只是希望去一个有人等自己的地方。那些看不懂的书,那些怎么做都挫败的事情,他可以不去看不去做,只是简单地睡一会儿。晓扬让他想要走近,仅此而已。除了这些之外,晓扬到底是想要他的哪一方面,其实都并不太重要。

这种事情是不会过去的。董骏回到家里,十次里边总有那么几次,还以为他爸妈会在家里看着电视等着他。失去了根基之后,人就变了。董骏也是站在这一边回头看自己,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不回去。他原先也计较是非,但却不会去追逐是非。人只有在孤独之后,才会思索自己活着是为什么,才会想要去掂量身边的一切,包括道理。

不要去北京(十二)

Chapter 12   跨年应景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永泉市各个商业区全是乌央乌央的人。没有哪家餐厅不排队的。白天的时候下了点小雨,如今地上还湿着,在灯光下泛出来一点水光的印子。天倒是不冷,杨晓扬只穿了一件夹克,没有选择羽绒服。他和几个吃完了饭准备去找个小酒馆续摊儿,如今有几位去洗手间了,剩下的人就在外边等人。

一行一共是杨晓扬、张景宣、柳黎、童恩四个人。张景宣和杨晓扬如今在外边等那两位。柳黎童恩是一对儿,准备明年结婚,最近正为结婚的事天天吵架,也就跨年这一天在朋友面前消停一会儿。本来杨晓扬和张景宣也不敢提之前人家两位吵架的事,如今正主走了,张景宣的八卦之魂终于不用憋在那自己燃烧,就拉着杨晓扬叨叨个不停。

但杨晓扬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

他编了条微信,粘在了和董骏的微信对话框里,始终没有点发送。两个人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十一月初,是董骏告诉杨晓扬,听说王梦迪已经回家了,人没什么事。杨晓扬回了一个“那就好”。

“你说结婚有什么意思?他俩都认识多少年了,从来没吵过这么多架吧?伤不伤感情啊?人和人还是得有点空间,是吧?就算再亲密,也不能从早到晚都在一起,多不健康?”

张景宣在一旁执着地发问,这就是他的说话习惯,倒不是真的非得杨晓扬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般杨晓扬都会应几句,甚至往往还附和张景宣的观点,如今这么沉默,让张景宣眯起了双眼。

“我这么说你觉得不对?”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杨晓扬说了句:“没有。”

“我就说,咱俩向来是不婚派,怎么感觉你就动摇了,不应该啊?”

“没动摇。”

“不过你情况特殊,想结也结不了哈?”

“可以出国。”

“首先不得有一个男朋友吗?”

“是。”

杨晓扬手机锁了屏又解锁,界面从微信到微博到大众点评,到墨迹天气,又回到微信。张景宣不经意瞟着。

“有男朋友了吗?”

“没。”

“怎么看着这么愣,想什么呢?”

“没有。”

“怎么心里还装着你们单位那个直男呢?”

“嗯。”

话说完,杨晓扬愣了一秒,然后手机往兜里一扔,搂住张景宣的脖子就要开打。柳黎和童恩走出来就看到的这一幕,俩人对视一眼,当无事发生走了过去。

“打完了没?”柳黎问他们。

本来已经打完了,几下活动让杨晓扬觉得穿夹克都有些热,把拉链往下拉了一点。张景宣则把自己的围巾重新叠了叠围好。结果张景宣开口就把杨晓扬卖了,卖得杨晓扬又要暴起去干。

“靠,晓扬还他妈念着他们厂里那个直男呢——”

后半句被杨晓扬拿着他的围巾塞到了嘴里堵住。看杨晓扬这种反应,柳黎和童恩就知道这是真的了。俩人又对视了一眼,柳黎谨慎地说了句:“走吧,先往华泰路走,到时候看哪家人少进哪家吧。”

于是四个人朝着永泉市的酒吧一条街慢慢散步过去。大概一公里多一点,走十几二十分钟。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柳黎和童恩对视了一眼,然后柳黎终于把话题带了回来。

“刚才宣说那个直男,怎么回事啊扬扬?”

杨晓扬撇了撇嘴,看向一边,不说话。

“操,真伤心了这是……”

“哎,直男不值得。是我傻,都他妈这么大了还喜欢直男。”

张景宣皱着眉:“你看不出来人家是不是gay吗?”

这话又戳了杨晓扬的刀。说实话,他虽然并不觉得董骏只喜欢女的,但是也不是不知道董骏一看就没交过男朋友。只是,说实话,他人在三明那个小地方,又窝在那偏僻的电厂里,每天见的说话的都是那些人。就像张景宣人在北京工作,不是放假调休也不会31号就能回来。柳黎童恩两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生活,要结婚了,杨晓扬平时没事也不会拉着一对情侣出来陪自己玩。

“我觉得是个双。”他嘟囔了一句。

在那样封闭的社交环境里,董骏某种程度上是他情感宣泄的唯一选择。他觉得很难和朋友们解释,解释他喜欢董骏甚至不是把董骏当潜在的对象来处,而是喜欢他这个人。在一个封闭的社交环境里,杨晓扬这样的性少数群体并没有条件首先在同类人中选择情感发生的对象。

童恩难得开口,问了一句:“真这么喜欢?”

结果这句话把杨晓扬问懵了。

“我不知道啊,但是还在想……我觉得我俩还没完,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事还没完。”

柳黎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杨晓扬的肩膀。

“走吧,陪你喝酒。”

跨年这天董骏不值班。闫一宁让他去家里吃饭,他就去了。董瑶的身体已经有了一些好转,能帮着做做饭搞搞家务,因此闫一宁一家人心情都挺好的,带的董骏心情也不错。晚饭就蒸了条鱼下了几盘饺子。三明人比较重视农历春节,公历新年没有太重的仪式感。只是春节闫一宁自然要带董瑶回老家,一年下来也就这一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董骏了。

闫一姝放学的时候已经晚上七八点。她裹着寒气推门进来,正赶上饭菜上桌。

董骏看董瑶很顺势就走过去帮一姝拿下来书包放在了一边,手则摸上了一姝的脸颊。

“怎么不戴围巾?看着脸吹得冰凉冰凉的。”

闫一姝不敢让董瑶单独提重物,也跟着把书包放一边:“不冷啊。”

“怎么不冷,今天零下了。”

“骏哥来了?”

闫一姝见了董骏,整个人立刻一秒乖巧。董瑶看在眼里,知道小姑娘在董骏面前有点害羞。董骏和一姝打了招呼,也帮着摆碗筷,又把电视调到闫家爱看的地方卫视,等着跨年晚会。闫一宁刚从厨房里端饺子出来,一看妹妹回来了,咧开嘴就笑了。

“回来得挺是时候。洗手去。”

“家里没洗手液了吗?水凉死了。”

闫一姝是说家里回放的那种免洗洗手液,医院常见的那种。因为董瑶抵抗力太差,所以他们在家里都必须非常注意卫生。最近洗手液用完了,还没买新的。闫一姝其实心里清楚,只是还要抱怨,一边抱怨一边去把手洗了。董瑶笑嘻嘻看着小姑不情不愿的样子,心里是把一姝当亲妹妹处的。

她看了看一姝的座位,又看了看董骏:“哥,你往里坐一点,一姝这边太挤了。”

董骏一听笑了,站起来把椅子挪了挪。

闫一宁拿筷子晃了他一下:“笑什么?笑你在你妹妹心里地位不如我妹妹,是吧。”

董骏只能点了点头:“是,确实不如。”

“那你不看看我,我是底层的底层。”

“我看你挺享受。”

“这两天心情好。”闫一宁简单接了一句,然后带了点别的意思看了看董骏,“不过,董哥,虽然是好事,之前咱俩说好的,你还是得理解……”

“这你放心。”

闫一姝洗完手回来的时候,正听见这句底层的底层,于是翻了她哥一个白眼。对于董瑶,她其实是很心疼的,也因此董瑶对她的没一丁点照顾她都加倍感激。其实真正的亲人之间也许不会这么客气,只能说他们离真正的亲人还有一点点距离要跨越。

只有那么一点点。现在算是家人。

“喝点?”闫一宁问董骏。

“好。”董骏点了点头。

闫一宁从厨房里扒拉出来两个小玻璃酒杯,和半瓶彩陶坊。他晃了晃瓶子,感觉了一下余量,给董骏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这杯是要谢谢你。”闫一宁小声说。

董骏迟疑了一下:“没什么可谢的,都是一家人。”

这话给大家的表情都带来了短暂的阴霾。董骏父母去世的时候,董瑶刚刚逃婚出来不久,也算是见了全过程,也是那时候第一次见识到生命的残酷。可她是刚刚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心里永远抱着一苗希望,也因此,如今虽然也要受病痛折磨,求生意志确实很坚定的。

闫一宁点了点头:“是,都是一家人。”

董骏于是换了个话题,讨论起一姝上学的事。目前看来学费问题不大,咨询了老师,也说大学入学就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总算是有点保障。董瑶让闫一姝什么都不要想就安安心心冲成绩,闫一姝心里很明白,立刻点头答应下来。

第一盘饺子吃完,董骏主动把盘子拿到水池里,给窄小的、盘碗堆叠的餐桌腾出来些空间。他走到厨房的时候拿出来手机看了看大家互相元旦祝福的短信,回了几个,然后就看到杨晓扬发了个朋友圈,看起啦是和朋友们聚餐吃饭。他于是点开和杨晓扬的微信对话,发现两个人的交流停在十一月初。他叹了口气。

然后,就见杨晓扬的名字突然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董骏吓了一跳。他站在那里静静等着,等了很久,看着杨晓扬三个字和正在输入反复切换,可等了一分钟有余,都没有什么信息发来。这时候董瑶在外边叫他,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就拿着手机往外走。这时候那对话的抬头已经停在“杨晓扬”三个字很久没有动过了。

跨年晚会就是一串跳舞唱歌。一姝还有作业要写,看到一半就回屋里学习去了。闫一宁和董骏看到就聊了一会儿自己高三时候的事,董瑶有些插不上话,因为她高二就辍学了。不过她心里却感到非常平静,非常幸福。

十一点多的时候,董骏穿上衣服准备回家。他和闫一宁喝完了那半瓶酒,如今心里微微暖,也有点飘。他其实情感上并不愿意回到那个冰冷的家里,可他知道那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家,或者说这里并不是他真正的家。空气雾蒙蒙的,有那种煤烟的气味。他在电厂工作,自然非常熟悉这种气味。

闫一宁把他送到了楼下,看他在路灯下走远才上楼回家。在路灯下走远的董骏转过街角之后就掏出了手机,看到了一条娇娇给他发的新年祝福,他礼貌地回了。三明街上人不多,但也不少,毕竟是放假第一个晚上。董骏第二天还要值班。这是第四年了,董骏想。

然后董骏拿出手机,给杨晓扬打了个电话。

电话过了很久才接通。久到董骏以为杨晓扬早就下决心不再接他的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另一边能明显听出来在酒吧,还有人在唱歌。

“啊,董骏……”

杨晓扬叫完名字就噤声了,也不说话,也不挂断。

董骏舔了舔嘴唇。“和朋友喝酒?”他问。

“嗯,出来跨个年。”

“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

然后杨晓扬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倒抽了一口气,骂了一句“卧槽”,又戛然而止。再之后他语气突然就变了,好像刚才的尴尬就没存在过。

“董工今天不值班?”

“不值班,明天值。”

“哎,辛苦。等我回去请你吃饭,给你带礼物。”

董骏当然明白杨晓扬在担心什么、想到了什么,就低头笑了笑:“嗯。刚在一宁家吃过饭。瑶妹儿身体好多了。之前这半年,也谢谢你的帮助。”

“别为这些谢我,应该的。”杨晓扬顿了顿,“吃了什么?”

“哈哈,一宁包的饺子。”

“跨年也吃饺子?中国人还真是什么节日都能吃饺子。”

董骏想说很多,但张了张嘴又把每一个字咽了回去。倒是杨晓扬听他沉默了,就找了个其他话头。

“哎,我也就今天出来浪了,后天就得回去。三天假期赶中间那天值班,今年也是真倒霉。”

“后天我也在厂里。”

这话说完,杨晓扬是实在接不住了。这是想要叫他吃饭,还是没话找话呢?

然而杨晓扬却并不太想和董骏单独出来见面。

“嗯,那……到时候厂里见?”

“行,厂里见。”

电话挂了之后,杨晓扬松下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提上去的一口气。他的手心都是汗,心跳也很快,且不完全是酒精作用。从理智上来讲,杨晓扬心里很清楚现在是什么个情况。毕竟长了二十五年弯了十几年,谁还没被直男这么吊过,是不是?

可是这种节假日,他也对董骏狠不下来心。

得知杨晓扬这电话是接那位厂里直男的之后,他又被三位朋友骂了很久。

不要去北京(十一)

Chapter 11   这章满足一下我的恋爱脑

三明有种小吃非常有名,叫做冰赤豆。就是打了冰沙之后浇上用玫瑰糖腌好的赤豆和小圆子,玫瑰糖汁甜而不腻,夏天燥热的空气中来一碗那真的通体舒畅。杨晓扬向来爱吃冷饮,每年夏天都一碗一碗地往家带。他吃着最顺口的那家就在他家小区门口五百米处,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因此这家店的老板娘老板以及每一个曾经打过工的伙计,都知道杨晓扬是熟客。

只是这十月将至,天已经凉了,冰赤豆慢慢不好卖,店里就开始卖一些桂花粥之类的宵夜。杨晓扬中午吃了火锅,跑了一下午,又渴得不行,对于宵夜的首选烧烤还是敬谢不敏。

杨晓扬有个毛病,就是当自己心里边事情特别多的时候,就会突然关闭照顾人功能,态度变得非常不和顺,非常没有耐心。毕竟是家里惯出来的,退一万步讲背后有底气,又在父母所在的电力系统驰骋,所以更是没什么东西能真的约束他。

他灌了一整瓶的矿泉水下去,拔出来机器上弹出的油卡,拧好油箱盖之后顺手把塑料瓶扔在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绕回到驾驶侧,坐进去关上门,发动了车。

董骏并没有睡着,他回头看了杨晓扬一眼,敏锐地感觉到杨晓扬的气质变了。

他没说话,就看着。

可视线自然也给杨晓扬造成了压力。杨晓扬并道上路之后,还是没顶住笑了笑。

“别看了,我和你不一样啊。”他说,“我不是你,董工。”

董骏不解:“什么意思?”

不论董骏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杨晓扬都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他打左转向的手有些出汗,有些滑,拨了两下才把灯拨过去,就好像真的有什么可心虚的。

“我家旁边有家小店好吃,去那吃?”

“都可以。”

杨晓扬住的小区算是市里不错的小区,越是靠近,到晚上路边越会停很多还不错的车。路两边都是,就很难走。杨晓扬租了房子还租了车位,就不存在这种烦恼。只是他现在想要把车停在小店附近,却实在是方圆一公里都没位置。于是他就捞了一把方向直接进了小区。

“先把车停里边。”他没头没脑地和董骏交代了一句。

“好。”董骏说。

其实董骏有点困。他平时如果没什么事,是个雷打不动十一点睡觉的人。今天这趟折腾,关键还是脑子里一直没停过,想了太多事,所以他提前累了。不过可能也就是平时睡眠底子好,才能在需要熬夜的时候尽情熬夜。杨晓扬正相反,让他晚上十二点之前睡不如杀了他,可是到了正经值班或者忙的时候,他又哈欠连天很不得躺到地上去。

之前,包括现在,他都有太多事情不明白了,他希望晓扬可以告诉他。

杨晓扬的车位就在他家楼下,左边是一辆帕梅拉,右边是一辆北京吉普。他停车下车的时候,又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董骏,他还是在乎还是想要取悦的,这么就给展现出来自己和对方的经济、甚至阶级差距,实在不利于后续发展。

他观察着董骏的神色,看到董骏专门看了路边的车两眼。其实董骏就纯粹是看到好车多给个眼神,他并不会因为两人所处的客观社会阶层不同,或者说两个人的家庭背景、受教育背景不同而影响自己和杨晓扬交朋友。在他眼里,人就是人,真诚正直的人,虚伪恶劣的人,如此而已。

这恰恰才是他和杨晓扬两个人最大的不同——而彼时,两个人都看不到这一点。

杨晓扬脚步放慢,侧头看着董骏:“中午吃的火锅,就想喝点粥,来点小菜,可以吧?”

董骏听完笑了,整个身影在小区柔和的路灯下显得特别生动。

“都走到这儿了,你想起来问我了。”

一句话把杨晓扬说得愣了愣。他身上的焦躁,好像也平息了一点。

董骏赶紧摇头:“没事,我说了都行。”

杨晓扬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心情,领着董骏走进了那家所有工作人员都认识他的店里。

他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去吃,就有一次他妈来看他的时候,一起进去过。

老板娘今天看店,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往给一桌人上小菜。她身材偏胖,凸起的肚子上扎着一个蓝格子围裙,头发整整齐齐盘在正后脑勺的位置。店门嘎吱声一响起来,她回头一看,就笑了。

“哎呀小伙子,可好几天没来啦!”

杨晓扬也递了个笑脸:“来了。还有赤豆吗?这几天忙,想了好几天了。”

店里并不冷。董骏仔细看,发现店里很舍本,这种天就开了空调。董骏饶有兴致看着杨晓扬和老板娘的互动,脑子里就出现了晓扬经常下班没事就来吃一顿的画面。这个点店里人并不少,有很多喝酒的,说话声音不小,挺热闹。

其实进门一瞬间,董骏有那么一点点被带回现实生活的感觉。突然又可触了,突然又落地了,突然,他心里对这个国家的质疑和不安,被打消了一些。

“赤豆有,十一之后才撤。”老板娘迎着杨晓扬走过来,视线却在董骏身上打转,“没见你带朋友来过啊,哎哟,这么俊的小伙子。”

董骏一直都是中老年妇女杀手,这一点他倒是已经习惯了。

然而杨晓扬并没有习惯。他推着董骏做到了旁边一个桌子上,嘴上抗议,对老板娘叫了一声:“姐!”

“我夸人家好看还不行?”老板娘立刻反抗。

老板娘说得无法反驳,杨晓扬声音就低了:“好看也不能当着面夸啊,多不好意思。”

这下老板娘彻底乐了:“反正我好意思。我看人家也没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不好意思。”

说完,就把旁边夹子上挂的一本已经卷边的破烂菜单递给了董骏。

“小伙子看看有什么想吃的?不用管他,菜单他会背。”

这话说完,董骏笑了。

特别明显,特别生活,与以往完全不同的那种笑。老板娘悄咪咪欣赏美男之后转回了后厨。董骏带着笑慢慢翻菜单。杨晓扬在旁边看他翻菜单,看傻了。董骏翻完之后,菜单一合,看向了杨晓扬,正与他那视线撞在了一起。

“我看好了。你吃什么?”

“就……桂花粥,冰赤豆,一个凉拌莲藕。再来两瓶?”

董骏爽快地点了点头:“好啊。”

等喝上之后,杨晓扬终于觉得自己舒服了一些。

老板娘说他自己不好意思,并没有说错。他还真的在董骏身边会不好意思。就那种,你总是看向自己喜欢的人,却也总在他转过视线之时快速移开,诸如此类的少男心事吧。董骏要了醋泡花生,一碗绿豆粥,一碗冰赤豆。啤酒店里只有雪花勇闯天涯,两个人也就没得选,一人来了一瓶。吃饭的功夫,杨晓扬手机震了两三次,他看了一眼,都是爹妈问他在干什么,也就没有认真回。

他能感觉得出来董骏有事想问他。

他并非不想说。他很想说。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董骏拿起玻璃杯直接碰了碰杨晓扬放在桌子上的那个杯子,问了个问题。

“晓扬,你是研究生,还不是工程方面的,那……你看过那些马克思的东西吗?”

来了。

“入党的时候被迫看过。学校里积极分子要上课,要写读书报告。”

董骏安安静静地盯着他:“都写的什么?”

“其实,咳。”杨晓扬低头笑了笑,“我都看不懂。”

他确实看不懂。

“不过吧,我觉得,董工你应该能看得懂……”

董骏点了点头:“那就改天买两本看看。”

“不用买。”杨晓扬立刻摇了摇头,“厂里图书馆肯定都有,你直接去借就行。”

董骏夹了两筷子蒸菜,手上动作不紧不慢。

“这书能看吧?”

“当然能看。”杨晓扬说完就笑了,“又不是禁书。”

“那你之前为什么听说我要看之后反应那么激烈?”

杨晓扬不说话了。

“还有,今天那个王梦迪的同学,你说,真的是……”

“我不知道,也不能主观臆测。”

“但是你接触这些工作,应该比很多人都更清楚。”

“是啊。”

董骏给两个人杯子里都又倒满酒,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抬头看杨晓扬。杨晓扬低头喝粥,并不回应董骏的视线。董骏突然想起来车里的时候,杨晓扬说“我不是你”,他自然明白杨晓扬是什么意思。可他又……怎么说,就像争取工友的时候一样,很希望,很希望杨晓扬能理解他的立场,能和他有一样的认识。

然而话到嘴边,兜兜转转,说不出去。

不像争取卓宁的时候,虽然他也有一样强烈的意愿,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想着这些事情,喝着酒,董骏的眉头就皱上了。

“董工。”杨晓扬仍旧低着头,脸上有个特别难看的笑容,“其实我今天好生气啊。”

这句话说得太委屈了,直接委屈到了董骏的心里。

他也委屈,但他已经太久都不会委屈了。他也有很多真情实感,可他早已不会像杨晓扬这样直白、真诚地说出自己的情感。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董骏一下子眼眶就红了。他或许总有比杨晓扬表达出的更复杂的思绪和理由,杨晓扬的立场或许却更暧昧、不够单纯。只是杨晓扬归根结底,特别简单。就是特别简单的一个人。

“我也生气。”董骏说。

“哎……”杨晓扬总算是把今天的这口气叹出来了,“但是也没办法。”

这一点,董骏持保留意见。但当下时刻,并不是提这些事的时候。董骏的手在凝着水汽的玻璃杯外壁上滑动,看着杨晓扬,心里难受,只是不会安慰人,因此就沉默了。杨晓扬一抬头就看见了董骏这副神情,微微张开了嘴,似乎很是惊讶。

然后他看见了董骏的手。然后他尝试着,将自己的左手往前挪,盖住了董骏的右手,轻轻抚摸。

然后董骏炸了。

他先是皱眉,在思绪一闪有些明白了杨晓扬的意思之后,猛地抽回了手站起来往后撤了一步,直接撞到了后边一桌坐的人。那个人转身就骂,董骏回头道了歉,说了半天对不起之后,才又转回视线看向杨晓扬。他是真的吓着了,喘着气,看着杨晓扬的神情也说不出来什么狠话,就还是慢慢坐了回去。

“晓扬……”

杨晓扬立刻快速点了好几个头:“我知道了,董工。我知道了。你放心。”

这当然不是第一次有男人看上董骏。他也不是不懂这些事情。之前还有人请董骏去gay吧端酒,时薪很高,倒是能很大程度上给他带来物质上更好的生活。但是他发现太耽误时间读书,慢慢就不去了。

他就是没想到,工作上认识的人,竟然也会有……也会有敢于把这件事往台面上摆的。

而且一下子,晓扬和他之间的种种交往瞬间就被打上了带目的性的问号。说白了就是,董骏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和面对对方。

“晓扬,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可话也不能这么说。这话听起来又好像他不是在拒绝——他也不是在拒绝?只是真的就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真没往这方面想吗?

董骏只能沉默。他沉默着看杨晓扬结了账,看杨晓扬扯着笑脸和他闲聊,看杨晓扬把他送到了公交车站,自己落寞地转身走了。杨晓扬的背影就在董骏眼前留了很久。那时候,董骏突然想,杨晓扬这么留一个背影,其实也挺狠的。

不要去北京(十)

Chapter 10   12306

红油斑斑点点滴在桌面上,又缓慢地凝固成了更浅的颜色。董骏面前的桌子像是被这样橙红色的斑点给包围住了的一小块净土。杨晓扬爱吃辣,但并不算能吃辣,最后也把魔爪伸向了远处的白锅,饮料一杯一杯地下肚。吃到涮青菜的时候,杨晓扬觉得尿意要来,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小声和董骏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之后走出了包间。

火锅店大堂坐得满满当当,杨晓扬顺着洗手间的标识走过去。他手机放在衣服兜里,吃饭期间也没怎么看,此时拿出来看看,发现除了他爸妈在家庭群里又秀恩爱之外也没什么新消息。李警官的那条短信,他点开来逐字读了一遍,又锁了屏放回到口袋里。解决完个人问题之后,杨晓扬从洗手间出来七拐八拐地往回走。然而转过一个弯之后,却迎头碰上了董骏。

董骏手里拿着一张小票,看起来是出来结账的。

在嘈杂的火锅店里,董骏却是那样的好看。杨晓扬发现董骏越是往那些高压线红线上踩,越在他自己心里踩出来一片波澜壮阔的魅力——原来我是喜欢这种傻子的吗?杨晓扬在心里想。他此前从未碰见过这种类型的,却也从未如此心动过。

“董工,结账啊?”

他开口问了一句,声音都有些抖,有些虚。只不过环境噪声这样大,董骏也听不出来。

董骏点了点头:“嗯。”

还有十几步,两个人就要走到包间门前了。杨晓扬在思考着自己还能说什么,或者说思考着自己还要不要说点什么——让他说场面话客套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话他总能编出很多,源源不断滔滔不绝,可让他和董骏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哑口无言了。

他转过头,正要开口,董骏却先开口了。

“现在连那些都不能说了吗?”

杨晓扬一脸懵逼:“哪些?不能说什么?”

“马克思、共产党那些。普通人吃饭聊天都不行?”

董骏是认真发问,杨晓扬却感到十分出乎意料,哭笑不得。

“不是,不是因为这些。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向董骏解释,可包间就要到了,这话题是不能进门说的,他一把拉住董骏,站在了旁边的过道上,“董工,这么说吧,如果我们不拦,你下边要和她说什么?”

董骏完全没有排斥杨晓扬对他的肢体接触,低头想了想。

“在讨论一下这几次行动中的具体得失吧。”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想听听她说的理论。”

“为什么。”

“因为她说得对,要有方法,要懂法。她通过柯晗给我们提的很多意见,都很有用。”

杨晓扬有些失神:“所以你知道她是有意接触你们的啊?”

董骏点了点头:“很明显。”

“那你还……”

“这不好吗?她学到的知识又用于社会,用于帮助他人,别看是个小姑娘,我很敬佩她。”

董骏说到最后的时候眼神中带了明显的笑意,那样坦坦荡荡,一往无前。杨晓扬突然觉得一直以来所有的事情都错了。错得那么那么离谱。他觉得喉咙发紧,吞了吞口水,声音又抖了起来。

“董骏。”叫完这声名字,杨晓扬停了很久,“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刚才想了,她说的那些东西,我也得抽空看看。”

杨晓扬在心里嘶吼——你他妈不要命了吗!

但他问出来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心虚:“你不要命了吗?”

这话问得董骏立刻表现出了排斥和不满。

“看几本书怎么了?也成了你们嘴里那些特别不能做的事?”

其实那几秒钟之间,杨晓扬心里想了好多好多事情。比如哥哥你怎么这么帅,比如哥哥你这么帅能不能不要老想着干世界来干我不好吗,比如一句单纯的“操”,比如我一个干信访的对这人心动才是真的他妈脑子有病吧。

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掏出来手机,找到李警官的那条短信,学着董骏当时那一招,直接怼给了董骏让他看。

“这是公安那边跟我们对口的人发的。”杨晓扬压低了声音,做贼一样,“他们最近在查高校社团。你想想啊,你想想共产党是怎么起家的。”

短短几十个字,董骏看得毛骨悚然。

这条短信甚至发在他还没有和王梦迪见面之前。但实际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王梦迪确实早就已经在帮他们了。他不是不害怕的。他当然害怕。除了害怕还有愤怒。除了愤怒还有无助。除了无助还有恨。

“为什么?”他问杨晓扬。

他只是想做好事,只是在秉承着自己的原则和观念做事。他们只是争回自己本就应得的东西。

杨晓扬看着他的眼睛,非常真诚,少见的真诚:“你别问我。问我也没用。信访不问为什么。”

周围的服务员要传菜,端着盘子从他们身边路过,看了他们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董骏觉得他和杨晓扬像是和其他人隔了一层透明的墙。董骏认为、也知道他应该踹破了这墙走出去。可杨晓扬站在他和墙之间,真诚地保护着他。

他的眼神渐渐归于了平静,看着杨晓扬无意识皱紧的眉头,不知道为什么,想要抹平它。他想着,自己看来是真把晓扬当朋友了。也因此,他慢慢地卸下了心里的气劲。

“谢谢。”他说。

杨晓扬神情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你真的注意一些吧。也是为了那姑娘好。”

董骏没有答应他,也没有反驳他,反而对他笑了笑,然后轻声说了句“进去吧”,就推开了包间的门走进去。屋里王梦迪站着,正把包背在肩上,看起来是要走。柯晗背对着他,也在收东西。王梦迪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不对,一桌子的人都看着她,像是出了什么事。董骏下意识走上前想拦她问问怎么了,却见王梦迪神色态度都与之前判若两人。

她眼中有焦急,有果决。但却多出来了刚才几乎看不到的冷静锋芒。

王梦迪比董骏先开口:“董工,我同学出了点事,得赶回学校。这次很高兴能认识你,我们之后再聊吧。”

董骏看了看她,看了看柯晗:“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

王梦迪笑了,摇了摇头。柯晗看起来有些慌乱不知所措,见王梦迪摇了摇头,就也摇了摇头。

“我送你,去车站。”他对王梦迪说。

“不行。”王梦迪压低了声音,“我刚试过了,买不了车票。”

杨晓扬心里一沉:“怎么买不了的?”

“登12306怎么登都出错。”

王梦迪心里是很明白的。她也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可她心里太着急了,安唐的笑又一直在她脑海里晃,所以心存着怎么都驱不散的侥幸。

“不知道窗口买行不行……”

杨晓扬看了看董骏发愣的样子,突然一咬牙又拉开了包间的门:“走,我开车送你去火车站窗口,柯晗你查查长途汽车的时刻表。大不了开车送你回永大。”

说完,他又看向董骏。

“董工,一起吧?”

“走。”董骏回答。

对于这个发展,王梦迪很惊讶。她知道这人是信访的,十分不信任,可董骏都跟着走了,她又知道没问题。起初她很惊讶,但她看董骏那样自然地和卓宁交代后就跟着他往店外走,于是就也跟了出去。

杨晓扬其实生气了。

他从小被家里人惯得,脾气难免大得很,有一点不如意都不行。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也自问不是坏人,是个尽心工作、老实守法的好公民。一直以来他都兢兢业业为党和国家办事,大多数时候,都赞同维稳是有非常必要性的一件事。他也不是不知道,有些时候有些地方部门做事情太着急太过了,手段比较灰色地带。

可总要有个底线吧。连他妈一群学生都要动,是不是太没底线了?

学生总是傻的。就看王梦迪一边十分焦急,一边一脸视死如归。柯晗完全不知道杨晓扬怎么就突然如此热心,不过也只当他是热心。董骏多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下决心要维护这位小妹妹到底。

正常人对学生都该是这种想法这种态度才对的吧?觉得是学生,是未来的希望,祖国的花朵,都还年轻还单纯,还赤子之心,能帮就帮帮。杨晓扬从一开始想不明白怎么查高校社团查得这么起劲,到现在看他们对学生上这种手段甚至有些看不起。他们信访一线都是些脏活累活,有时候口干舌燥绞尽脑汁,才把人民群众堪堪按住。每次也都慎重再慎重,万不得已了才会报公安部门用一些手段,比如限制个别人员乘坐火车、飞机。和学生讲道理,难道比和那些大字都不识一个的人讲道理还要难?

什么道理讲不开,要用这种方式?

杨晓扬在后视镜里看了看王梦迪:“同学还好吗?”

王梦迪这期间一直扑在手机上,不停地打字打电话。

她摇了摇头:“还是联系不上。”

“是不是手机没电了,你们想多了。”董骏想宽慰王梦迪。

却见王梦迪咬着嘴唇,眼圈直接红了。

“我有同学看见他被带走的。”

柯晗愣住了:“带走?犯事儿了?”

王梦迪就不说话了。

再多的,董骏没有问。

后来,真的是杨晓扬开着车把小姑娘送到了永大门口。下车之前,杨晓扬突然把车门锁了,交代王梦迪:“记住,你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然后他见王梦迪点了点头,才开锁让王梦迪下去。王梦迪下车之前已经想好了,还回头对他们笑着说了谢谢。柯晗开了车门就要跟,被杨晓扬一声“别下车”直接吼了回去。柯晗当然不理,可董骏却也让他听杨晓扬的,他也就只能听杨晓扬的。

如果他当时知道这是他见王梦迪的最后一次,他当然是会追下去的。

有时候人很奇怪,明明知道前边是什么,可不走到那里,怎么都不相信它真的会发生。就像犹太人不知道自己进集中营会死吗?他们应该心底是知道的。可他们抱着侥幸,老老实实地排着队走了进去,还为自己刚刚被抢夺的家产而愤恨。

王梦迪倒是知道自己走向的是什么,可她早就不在乎。

杨晓扬打了把方向,掉头离开了永大西门。等他们回到三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杨晓扬和董骏都默契地选择先将柯晗送到了回电厂的公交车站,然后,等车里只剩两个人了,也没有人提各回各家的事。

他们都害怕。人害怕的时候,会想要和其他人呆在一起。

“我去加个油。”杨晓扬说。

“嗯。”董骏回答。

最近的加油站在市里一条主干道的西侧。快九点,三明市主干道车已经少了起来。杨晓扬向来开车很快,此时却不着急,四十的时速匀速向前移动。他此时迫切地想要回到自己平淡的生活,就连上了手机蓝牙,放些音乐。

“应该也不会真有什么事。”他看着前方说,“哎,我火锅都没吃完,就被拉走当司机。渴死了,一路连瓶水都没有。”

他其实也没发现自己渴,尝试放松了一些之后,才发现自己真渴。

“一会儿加油站买一瓶吧。”董骏说。

“嗯。”他应了一声,“加完油一起吃个宵夜?”

董骏本想说不太有心情,可他不忍心。

“好。想吃什么?”

想吃你。

杨晓扬差一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倒也不是他真想,就是一种用梗的恶趣味。土味情话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都行。”

加油的时候,杨晓扬站在油枪旁边,看着主干道灯火和来来往往的车出神。他看董骏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心里终于泛起来了一丝丝的安定。有了安定之后,他才敢去回想今天做的事。然后,他想,他做的是对的。

想到这里,杨晓扬才觉得自己心里一直压着的那块大石头抬开了。

至少,是对得起父母养育教育,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情吧。再多的他也想不明白,也不太愿意去想了。

不要去北京(九)

Chapter 9   火锅

周末董骏等人的聚餐,是去市里吃火锅。

捐款的事情比较顺利,大家就想着出来庆祝庆祝。闫一宁拿到钱之后立刻就带着董瑶去医院上治疗,所以一直到周末,得到闫一姝没课能帮忙看着嫂子之后才有空出来。外边的饭,董瑶就不出来吃了,抵抗力太差怕吃出来问题。

三明电厂距离三明市中心大概十几分钟车程,不到二十公里。公交车颠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可车要四十分钟才有一趟,运气不好的话就要等很久。柯晗和几个年轻的住在厂里宿舍,休息时间也不睡懒觉,得正常起床去等公交。至于柯晗,因为他知道王梦迪要来,所以还提前起来洗了澡。

昨晚,他给王梦迪发了时间地点之后王梦迪就没什么回应,此时他有些担心。

要说杨晓扬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还挺曲折。

卓宁有个亲徒弟,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也参与到了之前要津贴的事情里,叫张潇潇。张潇潇父亲是电力系统的老员工,永泉一个变电所的所长,和杨晓扬的父母算是同事,但不熟。之前张潇潇参与堵大门的事情被她爸妈知道之后,俩人吓得不行,第二天晚上就提着东西找到了杨晓扬父母家,希望杨晓扬帮忙照顾照顾,不要让这件事情影响到张潇潇将来调回永泉。杨晓扬父母一听,都非常理解,但也当然不敢直接应、不敢接东西,只说帮忙问一问。他们也确实帮问了,不过当时其实已经算是马后炮,事情早就圆满解决。三个人商量了一下之后,为了避嫌,就让杨晓扬他妈把这件事和张潇潇的妈妈说一声,算是有个交代。

结果,不管怎样,张潇潇父母算是认为这件事就是杨晓扬帮了忙,非要请客感谢他们。杨晓扬被迫和张潇潇在同一张餐桌上不尴不尬地吃了顿饭。

再之后,就是两位母亲逛街碰上了,说起了捐款的事,杨晓扬他妈也就知道了这帮人周末要去吃火锅的事,然后就在视频聊天中顺口说给了杨晓扬听。

杨晓扬正在思索自己怎么才能知道他们吃饭的火锅店是哪家,从而强行“巧遇”,了解柯晗和董骏关系。董骏却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在捐款中杨晓扬帮了不少忙,想叫他一起吃饭,然后告诉了他时间和地点。

“我当然有时间去!”杨晓扬赶紧应下来,结果语气没控制好,有点过分激动,“董工叫我,受宠若惊啊。”

董骏在电话那边笑了起来:“你这么说我就不好意思了。”

“正好我爱吃辣,而且我今天不用值班,明天直接从家里过去,挺近的。”

“你们现在还要值班?”

“对啊,国庆嘛。”

“这还有一个月……”董骏初听自然很惊讶,但想到之前杨晓扬那么紧张和敏感去北京的事情,多少有点概念信访维稳是个什么局势,“哎,都不容易。”

“是,都不容易。”杨晓扬对着电话笑了笑。

不过董骏也看不见。

这事定下来之后,董骏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按着没说,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在群里说了一句“我叫了个朋友一起去”。大家纷纷猜测是不是女朋友。然后董骏回说,“不是”。闫一宁知道董骏和娇娇分手的事,就出来帮着解围了几句。他也才出来这个人是杨晓扬,可董骏不说,他也就没说。

接着就见柯晗也在微信群里说了一句“我要带家属”。

火力瞬间转移到了柯晗身上。半个小时之后,柯晗中遇到等到了那个百年不遇的221路。这半个小时的拷问下来,柯晗基本上也把王梦迪的信息交代得差不多了。

他的确是有些失落的,因为他知道两个人的情侣关系只是掩饰。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有希望,毕竟首先王梦迪肯定不讨厌他,其次假装情侣久了,说不定就能真有点什么。

杨晓扬很识趣地迟了十分钟才到火锅店。柯晗和另外两个人还在公交车上,其中就包括张潇潇。在火锅店的门口,杨晓扬看见了一个女孩子站在路边看着像在等什么人。这姑娘他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按照董骏给他发的包间号,杨晓扬找过去。没推门之前就听见屋里有人在笑,听着有董骏、卓宁的声音,但另一个他听不出来是谁。杨晓扬推开门,直接在屋里就对上了董骏的视线——董骏太显眼了,在人群里。

董骏一看他出现立刻就站了起来。与此同时,杨晓扬发现,刚才大笑的另一个人是闫一宁。

他几乎有些认不出来闫一宁。闫一宁在他印象里不是这样的,他应该皱着眉,眼神疲劳却沉静,虽然看得出来生活让他捉襟见肘,眼神却还算坚定。而且他是不会大笑的。闫一宁的神色看起来并不惊讶,反而带着笑意和他打了个招呼。

屋里随着他的出现立刻静了下来。卓宁立刻看向了董骏。董骏朝他走过来。

“晓扬来了。”

杨晓扬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和卓宁打了个招呼。

之后闫一宁也站了起来:“欢迎欢迎,之前杨主任帮我不少,我知道的。”

“哎,别叫我杨主任了。我也不是主任啊——”

“那我就跟着董骏叫晓扬了?”

闫一宁接话太快,愣是让杨晓扬卡了卡壳。

“——当然可以啊!我正想说呢,叫我晓扬就行!”

“来来来,坐坐坐。”

桌上锅底和一些青菜已经上了,是个鸳鸯锅。大家知道董骏叫了朋友,因此董骏旁边留了位置。杨晓扬自然而然坐在了那里。坐下来之后,他发现辣锅基本是正对着他。已经来的除了董骏、闫一宁、卓宁之外还有一个人,介绍了之后杨晓扬知道他是燃料那边的赵阜阳,和董骏年轻时候在青年宿舍做过室友。四个人本来不论在聊什么,都因为杨晓扬的出现戛然而止,且没有继续的意思。不过慢慢地赵阜阳聊起了一些其他话题,杨晓扬也能参与进去。

他自认是很会与人打交道的。这对他这个工作来说,是非常大的优势。

大概在他坐下来后十分钟不到,柯晗他们来了。

赵阜阳立刻伸着脖子往门口看:“柯晗,刚才还说你小子谈了女朋友也不和我们说,人呢?!”

柯晗侧了身,走进来的是张潇潇。

杨晓扬也很惊讶,余光看见董骏脸上露出了绝对震惊的神情,一下子又被惹笑了。董骏五官挺深刻的那种,平时有一点点雷打不动的扎实气质,所以任何类似这样的表情,都很珍贵。

然而紧接着张潇潇进来的,是另一个明显还只是个大学生的女孩儿。

正是杨晓扬在门口看到的女孩儿。

然后他福至心灵,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凑到董骏旁边耳语。

“卧槽,咱俩见过,记不记得?那天中午电厂门口……”

董骏却好像完全想不起来。

大家的注意力一时间都倾注在了走进来的王梦迪身上。王梦迪带着笑,和几个人一一打招呼。柯晗年纪轻轻笑得满脸褶子,看得出来是真的喜欢这个女学生。杨晓扬明白过来这人是王梦迪、且董骏真的是第一次见王梦迪之后,心里深深松了口气,整个人觉得自己头上无形的压力一下子烟消云散了,火锅的香味则瞬间钻到了他的心窝窝里。从早上起来,他还没吃东西呢。

而唯一注意力不在王梦迪身上的,是张潇潇和柯晗。张潇潇在纠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装作不认识杨晓扬。她是很想装不熟的,可又怕被杨晓扬拆穿。柯晗看见杨晓扬立刻很排斥,但对闫一宁劝了下去。

包间里一时间吵吵闹闹。门被推开,服务员送进来几盘肉又出去。肉一进来,卓宁就招呼大家开始吃。两盘肉瞬间见了底。

杨晓扬是真饿,开开心心涮了两筷子的肉吃,又把筷子伸到自己左手边去夹毛肚。身体往左边一转,他发现,董骏不吃辣。

“你不吃辣?”他看着董骏白白净净的麻酱碗问。

闫一宁坐在董骏的左边,吃辣,说话比董骏快。

“他一点都不吃。”

杨晓扬沉默了,筷子也停下来。

“那要不然……把锅转过来一点?”

董骏摆了摆手:“没事,不用,够得着。”

说完,董骏把剩两片毛肚的盘子端到了杨晓扬面前:“来,叨了吧。叨完盘子撤了。”

杨晓扬把毛肚夹下来,戳进红油锅里,嘴上又开始忍不住。

“董工,柯晗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啊,看着还是个大学生呢。”

董骏笑了笑:“不知道。不过听他提过,应该有一段儿了。是有点年轻……柯晗人好,我是觉得他肯定对人姑娘不错。”

“哎。”杨晓扬叹了口气,多的也不好说。

人一愣,毛肚就老了。

其实王梦迪没有怎么沉得住气,可能是因为觉得这群人大大咧咧气氛舒服,因此很快自己送了上来。她杯子里边倒的果汁,冲着董骏端了起来。

“董工?董工。”她朝董骏抬着杯子,“听柯晗说过你,很敬佩,想和你碰个杯。”

董骏赶紧拿起来啤酒去碰,一脸惊讶。

“这太抬举我了。你少听他吹。”

王梦迪摇了摇头,回头看了柯晗一眼。柯晗立刻会意,放下筷子。

“骏哥,其实咱开会有时候我说的很多东西,是梦迪教我的啊!”

一整桌的人都抬起头看像了这边。

“教你?”

“卧槽,柯晗你小子藏这么深啊。”

“永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看来!我就说柯晗那么多大道理哪来的……”

杨晓扬攥着自己的筷子,一边抬头露出好奇的神情,一边心里敲着警钟。

王梦迪干干脆脆摇了摇头。

“怎么能说教?我还是觉得董工教了我更多东西。我们脑子里学那么多理论,就应该拿出来帮助大家,让理论产生实际的意义。董工你们是实际斗争中的走出来的,可比我们这些学课本的强多了。”王梦迪顿了顿,“不过,当然,我觉得你们做这些也需要懂点斗争理论,更要懂法,所以有时候柯晗和我聊这些,我就多说了几句。我很高兴——应该说很荣幸自己能帮到你们。”

下一刻,董骏好像明白了,立刻放下了筷子,敬了王梦迪一杯。

“你是学法的吗?”

王梦迪摇了摇头,眼神骄傲。

“我是学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杨晓扬心下只道,坏了。

董骏看着王梦迪,睁大了眼,有些疑惑:“我还以为,马克思主义哲学,是那种——”

“假大空?共产党万岁?”

这话说完,很多人都笑了。董骏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点了点头。

现在所有人都在听王梦迪和董骏的对话,杨晓扬根本没有机会打断。在他看来,董骏面前横着一道两百万伏的特高压线,靠近了,直接打成干尸。柯晗进门的时候因为不爽他,而没有给王梦迪明确介绍他是谁,因此王梦迪根本不知道他是信访的,反而巧合之下让杨晓扬听了全场。不然她当然不可能在这里说这些。

王梦迪明白,杨晓扬明白,董骏等很多人根本不明白。想到这里,杨晓扬孤注一掷,看向了卓宁。

卓宁果真皱着眉,在思考着什么。感受到杨晓扬的视线之后,他稍稍侧过视线看向了杨晓扬,从杨晓扬的神情中,卓宁至少明白这事不该再进行下去了。

“诶,先吃饭吧。这些回来再聊。”

卓宁说完,王梦迪看了他一眼,然后立刻收了话题:“是,我们先吃饭吧。”

只是董骏不明白。

“卓工……”

“你也不怕柯晗吃醋。”

董骏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啊”了一声。柯晗也赶紧表示,自己知道王梦迪是和董骏聊正经事,才不会吃醋。可他说着却见卓宁的脸越来越黑,王梦迪也在桌子下边拦他,他就闭了嘴。只剩董骏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意味,虽然有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可还是有些发愣。

卓宁想了想,转向了杨晓扬。

“杨主任你看要不要加点什么菜?”

这话一出,王梦迪眼神中渗出了一点害怕。她此前没注意这个沉默吃东西的白净小伙。

杨晓扬笑了笑:“谢谢卓工,不用了不用了。你看你们聚餐愿意叫我这么个干信访的,已经是对我充分的信任了,我心里特别受用。就不用专门照顾我了。”

到这会,董骏已经心里有了些数。他稍稍侧了侧头:“晓扬……”

“放心。”

这顿饭吃到这里,再说什么就都多了。王梦迪再也没有提过什么马克思主义哲学,大家还是更多在关心闫一宁家里的情况。可杨晓扬心里对王梦迪、对柯晗,都是有火气的。火气来自哪里他也说不太清楚,大概就是觉得这些人不要命而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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