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色

【现代原创】不要去北京

一篇现代文。

想写的东西吧,可能比较复杂。希望我撑得下去。

杨晓扬在三明电厂信访办工作。董骏是维权职工代表。

这是一个爱情故事。这个故事的中点在涿州。

不要去北京(二十二)

Chapter 22  不明白

付完午饭和下午茶的钱,董骏的微信钱包里还有二十六块七毛七,绑的银行卡下周就要还房贷了,厂里工资一般都会拖到月底再发。王梦迪走在前边,董骏跟在后边,两个人隔了十几米远,中间来来往往的大学生讨论着考试、恋爱、快递等等。一直董骏目送着王梦迪平安走进了学校的大门,从永大的西北门前低着头走过,然后走到了旁边一家“看茶”。

排队的学生有四五个,董骏和学生们隔了一点距离,抬着头看价牌。上边花花绿绿的,他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杨晓扬所说的“绿豆沙小芋圆”,价格是23元。董骏低着头排队,拿出手机看到杨晓扬说他大概十五分钟之后到。排到董骏之后,他买了一份绿豆沙小芋圆打包带走。

然后他站在路口等杨晓扬。宝马打着灯停在他面前之后,他自然而然地绕到了驾驶座,打开门。杨晓扬带着一点疑惑看着他,同时接过了董骏伸手递过来的绿豆沙。

“我开吧,你先吃。”

杨晓扬“哦”了一声,提着绿豆沙绕到了副驾驶。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大学门口正是行人很多很乱的时候。董骏很耐心地把过马路的学生一批一批地让过去,导致后边的车都开始打灯闪他。

吃到一半,杨晓扬突然回过头:“你没买点喝的吗?”

董骏张了张嘴:“你还有什么想喝的吗?你就和我说了这一个,我不知道你还想要其他的。”

“我说你,哥哥,我说你。”说着,杨晓扬拿勺子舀了一勺带红豆和小芋圆的绿豆沙,颤颤巍巍地送到董骏嘴边,“啊——”

董骏张了嘴,被填了一嘴糖水和冰碴子,一边嚼一边笑了。

“还挺好吃的。”他说。

杨晓扬还在一勺一勺地送。董骏吃了两口之后就摇头避了过去:“你吃吧,我平时很少吃这些甜品。”

看着董骏在前车刹车灯光下的俊俏侧脸,杨晓扬思索,我们这是在谈恋爱了吧?

他觉得晕晕乎乎的,好像落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平行于自己之前所在世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一定不会觉得董骏是个傻子,他会觉得董骏在做他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而他自己也能理解并支持董骏的选择。

就算是某一天董骏出门寻最爱之后再也没回来,杨晓扬也觉得这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情。

他们一周会有三四天都睡在一起,睡前,董骏趴在杨晓扬家的客厅茶几上翻译论文——杨晓扬家并没有书房。论文看完之后,他就去洗漱然后上床,靠在床头开着灯看书,很快就看完了毛选的前四卷。这些时候,杨晓扬可能会在旁边玩手机、打游戏,或者在客厅和他家人视频。

在这个过程中,两个人中的一个,会放下手机/书关灯睡觉,或者翻过身开始亲吻另一个人。董骏总是一边亲吻杨晓扬一边将他的手机从手中拿走扣在床头柜上,顺势整个人翻身压在杨晓扬身上。杨晓扬喘得很吓人,总是一副两个人之间已经很久没做过的样子,虽然其实前天才刚刚做过。

董骏从枕头下边摸出来套和润滑,先从手指开始,已经挺熟练的了。他发现和男人做和和女人做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需要多一些耐心和小心,而这些都是他并不缺少的。他仍旧不会表达爱意,因此一定程度上性就是他说话的方式之一。杨晓扬虽然并不明确知道这一点,但他能感觉到董骏做爱的时候是带着很多感情的。这种性爱和他以往有过的都不一样,因此让他着迷。

天慢慢地就热了,杨晓扬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早早就开了空调。他喜欢开着空调盖被子睡觉,董骏总会觉得浪费电,想关掉。

“你这样后半夜会着凉。”董骏一边轻吻了一下杨晓扬,一边说。

“你得了吧,想让我关空调就直说。”

董骏皱了皱眉:“我就是觉得……”

话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然后董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因为杨晓扬是对的。

杨晓扬叹了口气:“多大的事儿啊,我就是热嘛。”

这话有点撒娇的意思,董骏就败了。董骏眉头展开,“嗯”了一声,脸上有了点笑意。他把毛选折了个角合上,自己也盖上被子之后关了灯,转身抱住杨晓扬说:“睡吧。”

第二天中午,他们只在食堂擦肩而过并打了个招呼。即使没有人关注他们这点交集,可他们都还是非常小心翼翼。晚上董骏要值班,杨晓扬就自己回家睡了。他本来正在做梦,梦见董骏被自己带回家里,四个人气氛诡异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最后他妈妈站起来说要去切水果,董骏和自己都一下子站了起来,想要去帮忙,一时间又不知道是该一起去,还是留一个人在客厅。

然后他突然就被一把拔回到晕头转向的现实。现实里他的手机在耳边疯狂震动响铃。杨晓扬因为害怕闹钟叫不醒,睡前总会把手机铃声音量调到最大。

杨晓扬的心因为惊醒而紧锣密鼓地跳,跳得杨晓扬一下子觉得自己都要心脏骤停了,甚至胃里也被绞得一阵疼。来电显示是刘战平,杨晓扬知道是工作,就立刻接了起来。

“喂,刘主任。”他接起来电话的时候,突然迎来一种直觉上的紧张。

“你现在立刻穿衣服开车去火车站,我们在火车站会和!董骏在去北京的车上了!”

杨晓扬眨了眨眼,只有空调指示灯泛着幽幽的蓝光。

“现在?他不是今天值班吗?”

刘战平那边听起来本来一片兵荒马乱,杨晓扬说完这句话那些声音戛然而止。

“你怎么知道的?”刘战平问他。

“下午下班看见他去食堂了……我已经起来了,五分钟下楼。他什么时候上的车?”

“半个小时之前吧。”刘战平的语气缓和下来,“还有一趟动卧比他快,进河北之前我们可以赶上他。省公司的同事从永泉上,一起行动。驻京的人也已经通知了,在西站等着。”

杨晓扬此时已经穿好了衣服,准备去卫生间洗一把脸,听到这里,脚步停下来。

“希望今天用不上他们……”

“你和董骏熟,你有把握吗?”

杨晓扬沉默着。

电话那边,哐得一声,刘战平出了家门。

“说话啊,有把握吗!”

刘战平急了,是因为他对董骏并没有什么其他办法。父母双亡,单身未婚,平时说起来还同情,现在只恨得牙痒痒。刘战平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意识到董骏这个隐患,没有意识到董骏这种人其实是最危险的。

杨晓扬声音很低:“我不知道……”

“我操!晓扬,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董骏你必须给我拦下来!这么多年我对你一直都不错吧?我这话不以领导的身份和你说,就压上这点交情,董骏你必须给我拦下来!”

杨晓扬有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的到底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也许他现在真的带董骏回了家见父母,然后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

“记住,涿州是最后一道防线!”刘战平在电话里吼他。

涿州是最后一道防线。

涿州是高铁进京前的最后一站,离北京西站有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但距离上并不远,因为高铁过涿州就要降速到一百公里左右。如果人在涿州拦不下来,那可以说进京就是既成事实了,就算最后最好的结果是能把人在北京西站就控制住或劝回去,这件事情本身甚至可能影响到刘战平本来存在的上升空间。

可是杨晓扬现在想不了这么多。如果董骏真的过了涿州,那将来董骏就是带着标签的,街道社区大妈每天早上去敲门查岗的那种,基本上是想干什么都干不成了。工程师?进修?这些想都不用想。

当然还有更坏的可能,杨晓扬甚至不敢在自己的脑海中提起。

他觉得自己的脸是麻木的,开车在路上油门踩到了底都毫无感觉,闯了一个又一个红灯。到了火车站停车场之后,他给刘战平打了个电话,刘战平说在检票口等他。

这趟车时间正好,算是他们运气好。杨晓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检票口的时候车还有十分钟开。刘战平一看就是随便抓了个上衣穿上,背后还有干了的白色汗渍,他就抓了个手机,裤兜里鼓着可能放的钱包,远远地招呼杨晓扬。杨晓扬跑过去,拿出来身份证刷进了闸口。

在下到站台的扶梯上,两个人也说不上话,因为杨晓扬一直在喘。

上了车之后,杨晓扬对着软卧一屁股坐下来,抬手抹了把脸。

然后在刘战平不管要说什么之前,拿出手机开始给董骏打电话。刘战平观察他的神情,用口型问他:“给董骏打的?”杨晓扬点了点头,用口型回答:“通了。”

电话响了四声,竟然被接了起来。

电话两边都在沉默。

刘战平在旁边等着,看杨晓扬半天不吭声,就用口型问:“他不接?”

杨晓扬能听见董骏电话那边那种火车上的背景噪声,还有人来来往往,可能邻座还在看电视剧。最后,董骏说:“因为岭南工厂的事,王梦迪又失联了。说是,被带去了北京。”

这话一听就很假,因为任何干维稳的都不会选择把这种人带到北京去。是生怕这人不会跑出来站到广场上干出来什么极端的事吗?

可杨晓扬立刻又不确定了。因为对王梦迪这些学生的处理,早就已经超越他以为存在的底线,让他也摸不准,并感到恐惧。

董骏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电话挂了。

杨晓扬于是也把电话从耳边拿下,看向刘战平,说:“挂了。”

“那就是接过?那你张嘴劝他啊!”刘战平额头冒着汗,“晓扬,我也带你好几年了,能教你的都教你了,这点事还不会处理吗?!”

杨晓扬斟酌了一下:“我觉得他态度挺坚定的。我们还是直接去拦人吧。”

刘战平长长出了一口气,刚靠到旁边隔板上,电话又响了起来。他皱着眉头火急火燎地和驻京的人通气,杨晓扬看着窗外偶尔划过的灯光、招牌,和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想,董骏一直以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车很快到了永泉。省公司的人来了三个人,一个叫魏从勇,一个叫靳琦,还有一个很年轻,杨晓扬不认识。魏从勇是省公司信访办的副主任,和杨晓扬爸妈找人找到的那位市局张主任关系挺好。年轻的那个,聊了天才知道叫肖征远,今年刚毕业的研究生。

他们这趟车和董骏那趟车的交点在一个叫“定永”的小车站。他们这趟动卧比董骏那趟车早到二十分钟。

“还是老规矩,两个人从一车厢上,一个人从十六车厢上,两个人从八车厢上。”这次截访魏从勇指挥,安排方案,“我和战平从八车厢上,晓扬、靳琦一车厢,征远……征远第一次吧?那换一下,你和靳琦一车厢,晓扬自己十六车厢。”

刘战平看了杨晓扬一眼,最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后来,接着出去接水的功夫,刘战平叫上杨晓扬,又问了一次。

“如果你能单独碰上董骏,也是好事。他比较信任你。我再问你一次,有没有把握?”

杨晓扬挤出来一个算是有决心的表情:“我尽力。”

刘战平盯着他看了半天,看得他都以为刘战平知道了什么。

最后,刘战平说:“我有预感,今天看你了。别让大家失望。”

不要去北京(二十一)

Chapter 21  不能

高速上的车辆从他们旁边飞速而过,杨晓扬能隐隐听到个别车辆鸣笛的声音。慢慢地他就听不到了,之后耳边鼓膜上血液奔涌的声音、和董骏的吻。有一会儿,杨晓扬觉得不现实,不知道这是做梦还是真的。只是董骏的吻和他的梦境是不一样的,这些惊讶,才让杨晓扬确定这是真正在发生的事情。

对这一切,他很陌生。

董骏此刻并不是他认识的样子。

这不是一位工程师,不是一位领袖,不是一位哲人或傻子,这是一个人。杨晓扬晕头转向,云里雾里,同时在心里后知后觉地把董骏身上的那些标签都一一剥掉了。这就是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杨晓扬爱上他与他的任何身份和行为都无关。从看见他的第一眼,杨晓扬就知道他是不一样的。

董骏整个上身都压在杨晓扬的身上,右腿弯着窝在驾驶员的座位上。杨晓扬的视线里都是董骏五官的线条——半闭的眼睛,睫毛,鼻梁,脸颊上的一个小凹坑。董骏的舌头直白地挑逗他口腔里的每一处。杨晓扬知道自己早有了反应,手也下意识就摸到了董骏的腿间,像是摸到了一块石头。

“不要离开我。”董骏避开他的视线说。

对于这句恳请,杨晓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最后,他轻声问董骏:“你去永泉干什么?”

董骏最开始的打算是说谎,且谎话早已编圆,如今这种境况下,他是骗不出来了。

“去永大。”

杨晓扬有点痴迷地看着董骏的脸庞,手下意识就托到了董骏的后脑,像搂一个孩子一样把董骏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颈窝,叹了口气:“我陪你。”

他们各自都有太多顾虑,如今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却是抵抗着身后千斤的拉扯,总要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他们之间还有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比如性向和未来,比如环境和家庭,可是到了这会儿,杨晓扬就不在乎了,也在乎不起了。这样一个人,把自己烧成了一把火,递到你的手里,你难道还能不扑吗?

其实董骏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些话,做这些事。他应该把晓扬推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之外。可他孤独太久了,他太害怕了。哪怕只有一丝侥幸,他也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成功。

董骏慢慢松开杨晓扬,把自己的长腿别回到方向盘之下的空间里,靠在椅背上,喘着气。车灯双闪的声音咔嚓咔嚓地持续,他觉得累了,又被扔到迷雾中,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有些尴尬起来。

两个人现在这个情况,是等着情欲平复下来,还是就地解决了?晓扬想要哪种?

在董骏做出决定之前,杨晓扬也解开了安全带,侧过身弯下腰,抬手解开了董骏的裤子。杨晓扬张口开始的几乎同一瞬间,董骏闭上了眼,抬手按住了杨晓扬的脖子。杨晓扬被动地、意料之外地吞得更深,几乎被呛住了。

董骏的拇指摩挲着杨晓扬耳后的那块皮肤,然后他睁开眼下放视线,看着晓扬头顶的发旋。那几秒钟里,董骏浑身是沸腾,眼神却是冷的。冷静,甚至冷漠、审视。然后他又闭上了眼,手上用力示意晓扬起来。杨晓扬起来之后就用手握住了董骏的阴茎,然后看着董骏射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愣愣地从车门上拿过来那包纸巾,把自己手上和董骏身上擦干净。有些溅到了方向盘上、他自己的衣服上。他喘着气,顾不了自己没有解决的问题。董骏沉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和每一个神情。

“晓扬。”董骏哑着声音叫他,“你们之间都是怎么做的?下次我们试试吧。”

然后就见杨晓扬手上的动作完全停住了。

董骏从杨晓扬手里拿过了那坨纸巾,放到一边,将杨晓扬揽在怀里之后手伸进杨晓扬的裤子。晓扬因为周末回家,就穿了个灰色的宽松运动裤。裤腰上的抽绳头如今随着董骏的动作摆动。董骏有很多话想说,他在脑子里想象杨晓扬在床上被他进入的情景。想完又觉得,或许晓扬不喜欢这样,然后一下子就出现了自己被晓扬进入的画面。心理的拒绝出现了一瞬间之后就轰然消散,只剩下一种惊到了他自己的认知——他可以。他想把这些情景描述给杨晓扬听。可他说不出来,就叼着杨晓扬的耳垂一个劲地吮。那种力道肯定会疼,杨晓扬却闭着眼一动不动,甚至自己还把头往董骏嘴边送。

就好像杨晓扬要窒息了。董骏侧头看杨晓扬的神情,就低声提醒他:“呼吸。”

然后杨晓扬全身抖了一抖,刷一下睁开了眼。车风挡外的阳光正好打在杨晓扬的瞳仁,深褐色的虹膜只剩下窄窄的一圈,黑色的瞳孔惊人得大,像不见底的深渊。

杨晓扬低吼着,射了出来。

两个人在车里不知道静止了多久。杨晓扬后腰被中控台硌得生疼可就是不想动,觉得浑身上下都要散了。他躺在董骏的怀里,董骏近在咫尺的呼吸。最后,杨晓扬说:“好在我车上放的有一身衣服。”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快到永大的时候,杨晓扬低着头思索:“我是不是应该先开个房洗个澡再回去。”

董骏回头看了他一眼,努力客观地给出一些评价:“我觉得还行。”

“你去见王梦迪又无所谓。我是回去见我爸妈,尤其我妈,那不是随便一看就知道我干了什么?问题就在这里,我要是去洗个澡,她也能看出来我专门去洗了个澡,那不就更明显了。”

看着杨晓扬愁苦的样子,董骏默默地笑。多少他是有点羡慕的。杨晓扬说完也觉得心里有点难受,觉得自己说错了,没有顾忌董骏的心情。于是杨晓扬开始东拉西扯地找补,希望关于父母爱的话题尽快过去。

“……或者天热了喝点奶茶之类的吧。永大门口有一家看茶,我晚上接你吃饭,给我带杯绿豆沙小芋圆。”杨晓扬持续地叨叨,“你也注意一点,王梦迪身边同学十有八九都被他们学院的老师策反了,要知道她见你肯定要打报告。这种事情得草木皆兵啊。”

“我知道。她应该比我有数。”董骏打了个灯把车靠边停在了距离永大一个路口的清净地,“对你爸妈耐心点。”

杨晓扬皱了皱眉:“行我知道了。”

两个人下车,杨晓扬绕到左边坐进去,又把车窗降下来和董骏说再见。

“你爸妈说什么你就听着。”临走董骏再次交代了一句。

“哎……”杨晓扬给自己辩解,“我们家相处模式就那样,你让我天天听话他俩得吓死。”

董骏低了低头,舔了一下嘴唇:“嗯,知道了。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他们。”

“啊?”

“没事,走吧。”

说完,董骏站直了身体,冲杨晓扬挥手。杨晓扬见董工又开始心思深沉不愿意往外说了,就撇了撇嘴起步走了。

永泉周末堵起车来和三明绝对不是一个概念。杨晓扬在野蛮的省道上开车开惯了,突然被一辆辆车挤着只能一会儿一松刹车地走,他暴躁地皱着眉头直叹气。最后他摸了一圈,实在烦闷,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扬扬,怎么了?还有多久到啊?”他这已经快回去了却在路上打电话,让他妈妈一下子以为出了什么事,语气都很严肃。

“没事,堵车,晚会到。”

“哦,知道堵车。都等着你呢,不着急。不用专门打电话。”

杨晓扬翻了个白眼,知道自己听董骏的也并没有什么卵用。换句话说,他突然热情体贴乖巧了,他爸妈并不领情。带着这点小小的委屈,杨晓扬继续过了十分钟才通过了最堵的那段路。停好车上了楼开钥匙一进门,就闻见了扑面而来的红烧肉味。杨晓扬的心一下子放到了胃里。屋里有一种强烈的“人气儿”,他有一个多月没回来了,甚至生出了一点旁观感。

他换了鞋,车钥匙仍在门厅,看着他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到了客厅,途中看见了他,一下子笑容就堆到了脸上。

不过这是回家的第一分钟。

到了他回家的第十五分钟,就已经变成了“去把盘子洗了,用温水冲就行别又一挤半瓶的洗洁精”,和“杨景涛把你那垃圾桶旁边的西瓜汁儿给我擦擦”之类的内容。

等杨晓扬洗完盘子回到客厅沙发上,屁股还没碰到沙发垫三秒,他妈就又来了一句:“扬扬你去屋里把我手机拿过来。”

杨晓扬抵抗性地多坐了五秒钟,之后站起来去把女王大人的手机拿了出来。他妈后仰着脖子把手机放得半米远,在上边点了半天之后把手机递给了杨晓扬。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姑娘的照片。

“你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杨晓扬发出了崩溃的长叹:“妈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能不能反思反思自己?”

他爸在旁边帮腔:“就是,能不能反思反思自己。”

结果就是他爸被完全彻底地无视了,甚至没有收获一句批评,搞得特别没局,报复性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妈妈没有其他意思,就是给你看看。”说着,她把手机拿回来放到了一遍,“想着万一你看见了喜欢的呢?遇见个合适的不容易,我就是不想你错过对的人。”

这招以退为进太高级。本来可以正面冲突反抗的杨晓扬只能愁苦地窝在沙发里扣手机。

“扬扬,你这么不乐意,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啊?”

他妈这是终于问到了正题上,问到了自己从一进门就挂在嘴边想问出口的问题。

杨晓扬沉默着,没有说话。

“有的话就带回来,其实咱们家也不会对人家姑娘家有什么不合理的要求,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你俩感情好、互相喜欢是不是?只要人品没问题,那爸爸妈妈都同意啊。”

“嗯,我知道。”

“那……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杨晓扬闭了闭眼:“没有。我没有女朋友。”

我也不会有女朋友,他在心里说。

这是杨晓扬不足为外人道的痛苦。要欺骗自己的家人,真的是件特别难的事情。可他又总是觉得还能再等等,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都说父母对孩子最了解,他也并没有刻意掩盖过自己,所以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他爸妈已经知道了?他多希望他爸妈其实已经知道了。

儿子的沉默让刘婧媛知道自己触到了某种问题的核心。她知道这个问题一直存在,却从来没有真的去探查过。她多少知道是什么,因此多少有些害怕。

其实疯狂地催相亲也不过是掩盖自己内心的不安稳。

她总觉得杨晓扬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她害怕这种不一样会让儿子受苦。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还是换一个话题。

“那个,你爸前几天和市局张主任吃饭了,市局信访这边也挺缺人手的,准备先把你借调过来。”

杨晓扬一下子转过了头,神情很迷茫:“什么时候?”

“五月份换届之后吧。”

说到这个事,他爸也参与了进来。

“月底你得在回来一次,我直接请张主任一家吃饭,你也跟着一起。”

杨晓扬突然很想逃跑。

“我尽量吧。”他说。

在此之前,在董骏之前,杨晓扬并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可是有了董骏之后,他好像突然看清了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父母的宠爱让他从来没有必要思考这些问题,直到现在。

不要去北京(二十)

Chapter 20   null

吴青花来领那两万块钱的时候杨晓扬做了些准备。他泡好了茶,把钱装在大信封里叠好,信封上找了个字好的同事写了“慰问金”三个大字,开了空调,开了加湿器,开了个窗缝通风。吴青花敲门进来的时候,杨晓扬非常紧张。然而当他看了们看到了沉默的吴青花,紧张的情绪又平复了下去。

杨晓扬把吴青花让进屋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他妈妈看起来比吴青花年轻,属于那种瘦高体型,最近剪了个齐肩的短发又烫了烫发尾,理发店一行花了一两千块钱但确实好看。杨晓扬直夸她看起来像自己姐姐,美得她又在家庭群里发了好几张自拍。

慰问金就放在桌子上,一次性杯子旁边。杯子里的茶冒着热气。吴青花很自觉坐在了杯子面前的位置,知道杨晓扬这杯茶是给她泡的。她看着那包慰问金却没有伸手拿,也没有喝茶,就坐在那里,手搓着膝盖,抬头看向杨晓扬,等着。

“吴姐。”杨晓扬从旁边的办公桌抽屉里取出来财物准备好的收据,数额都是写好的,只差一个签名,“收据你签个名,两万快整就可以直接拿走了。”

杨晓扬把收据和笔一起放到了吴青花的面前。吴青花并没有难过,只是看起来好像空荡的皮囊,不过几天过去就肉眼可见比上一次瘦了很多。女人到她这个情况下,一瘦就会立刻显老。吴青花点了点头,在收据上签了歪歪扭扭的名字。杨晓扬于是拿起慰问金双手交过去,吴青花也双手接了。

“谢谢你。”她小声说。

拿了钱之后,她也不打开看。杨晓扬张嘴想说你可以打开查验一下,但话到嘴边直觉不对,就咽下去了。

吴青花站了起来:“那我也不耽误你们工作了。杨主任再见。”

杨晓扬跟着把吴青花送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走了出去。赶在吴青花按电梯之前他先跨过去按了电梯。吴青花转过头看着他,眼神中有点惊慌:“还有什么是吗?”

“不是,没有。”杨晓阳说,“我送你到门口。”

吴青花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点了下头。电梯到了之后,杨晓扬做样子挡着电梯门把吴青花让过去之后自己才走进去。电梯门一关上,凝滞的沉默就开始了。杨晓扬总很想开口关心关心吴青花家里的情况,又屡次把这种虚伪的、只是为了自己好受的言语按下去。好在时间短,电梯没多久就到了一楼,杨晓扬又按着电梯等吴青花出去。

天有些倒春寒,一走出大楼杨晓扬的单衣就被吹了个透。风很大,直接把他额前的那点刘海给掀了,胸前的工牌飘起来绞了又绞后被吹到他的背后,勒着他的脖子。

两个人走到大门之后,杨晓扬把工牌从后背够过来,给吴青花刷开了门禁,眼神跟着吴青花走了出去。在门口,吴青花还是和他打了招呼说了再见,最后成为一个背影消失在街对面。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上衣,斜挎着一个黑包,头发很少。

电厂东院篮球场旁边有一个自动洗车机,隔三差五就坏两天。杨晓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跑回办公室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开着他的宝马在厂区里绕了半天开到了东院的角落,下车一看,今天是能用的。

他于是把车开到洗车位上,下了车,站到旁边打开水管,按了个按钮,洗车机轰轰隆隆开始动,巨大的滚轮刷把宝马包裹在里边。喷在车上的水有些顺着风挂到了杨晓扬的脸上。他后退了一步,抹了一把脸。

有几个人从篮球场出来,说说笑笑的声音一直飘到洗车机这边。杨晓扬远远就认出来了董骏,很想要上去打招呼但又不敢,仿佛他们俩之间真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只是不需要他去打招呼,那几个人直接朝这边走过来。然后杨晓扬认出来了闫一宁、柯晗。闫一宁腋下架着个篮球,吃胖了一些,也更结实了,身上散发出来一种生命力,让杨晓扬由衷为他感到高兴。他们几个人都只穿了短袖,手里拿着外套。董骏的袖子卷在肩上。

“杨主任。”闫一宁远远叫他,回头看了董骏一眼之后走快了两步走到他面前,“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啊。怎么宝马也用洗车机洗,不怕刮坏漆啊?”

他的声音有一半被洗车机的声音盖住了。杨晓扬也朝前走了两步迎上去。董骏的视线,先是在杨晓扬的身上停留,然后转到了那台宝马的方向。杨晓扬看得出来,董骏对于这台开过的车很是亲密和喜欢。

“洗过好几次了,没事。”杨晓扬跟闫一宁说,“这天打球,风太大了吧?”

“开始打的时候没这么大,打了一会儿不行了,我们就说走了。”

说话的时候董骏的脚步停了,大家的脚步就都停了。有两个人不认识杨晓扬,就站在一边聊起了投篮姿势。柯晗拍了拍董骏的肩膀:“董工,先回去吧。”

洗车机从车头过到了车位,又朝着反方向移动回去。

“最近……家里情况怎么样?”杨晓扬犹豫着问。

闫一宁答得很爽快:“挺好的其实。”

“那就好,那就好。”

“这洗车机我还没用过呢,怎么用的来着?”闫一宁一边问一边走过去自己研究,两三眼就看懂了,也不等杨晓扬回答,“哦,这么简单。”

这让杨晓扬低头笑了笑。他第一次来用的时候折腾了十几分钟才搞明白。这群搞机械的和他简直不在一个世界里。

董骏并没有和他说话,只是两个人的视线交汇了好几次。干裂的春日寒风中,杨晓扬的心湿润平静下来。他看见柯晗有点惊讶地看了看董骏又看了看他,心里有一些微妙的得意感。柯晗凑到董骏耳边说了什么,董骏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没有”。杨晓扬猜着是在问董骏和他是不是闹了不愉快。

打完球人是热的,但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之后又感觉冷。杨晓扬觉得自己能感到董骏身上蒸腾的热气慢慢消散在空气中,然后看着他和好几个人都穿上了外套。他们等闫一宁看完洗车机之后,就一起走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杨晓扬把车开回去停进位之后一看手机,董骏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这周末回不回永泉,能不能带上他一起。

事实上周六他们是一起出的门。杨晓扬心里觉得董骏当时那条微信是有一点和他心照不宣的甜蜜意味,让他高兴了很久。可董骏周五下班去他家之后进了门就直奔主题。杨晓阳的钥匙都掉在门厅地垫上。董骏做爱太过认真,因此带了一种他人少有的绝望情绪。于是越是上床,杨晓扬越清醒地认识到董骏是怎样的人,然后更加深切地自卑和自我怀疑。

他知道,他是兜不住董骏的。

董骏拉开抽屉拿套子的时候,因为激动,翻出来了本来在很里边的一管润滑。杨晓扬看着他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只把套子拿了出来。这事还是杨晓扬教他的,说即使用口也一定要戴套,为了安全卫生。

关上抽屉之后,董骏用牙撕开包装,拿出来给杨晓扬戴上,然后自己弯下腰从顶端舔起。于是杨晓扬的不管什么思绪都中断了,最后一刻一闪而过“男人真的没出息”。他的手抓在董骏紧实的手臂上,后来又无意识地摸到肩颈、后背、头发。其实两个人性爱一直还挺合拍,这点出乎杨晓扬的意料。

他们睡在一起,董骏的手臂在被子外边,把被子压在杨晓扬的身上,又把杨晓扬半扣在怀里。杨晓扬每次和董骏一起睡都睡眠质量很好,而且往往梦到一些类似于董骏用手指往他身体里推润滑的情景,第二天早上自然也有反应。

不止他有反应,董骏也有反应。可董骏不好像不太喜欢在早上做。

他们洗了澡,收拾了卧室,换衣服出门。出门的时候,杨晓扬弯腰把地上的钥匙捡起来,又把车钥匙递到了董骏的手里。

他打了个哈欠,皱着眉:“你开吧,没睡好。”

董骏点了点头:“嗯。”

杨晓扬自己心爱自己的BMW姓男友,所以当然能看出来,董骏开这辆车甚至比他更趁手。杨晓扬对此有微妙的嫉妒,只是嫉妒来嫉妒去不知道在嫉妒谁,最后也就只想成全自己心爱的董工和心爱的车。

他给董骏开了导航,手机在他的手心发热。

“你生气吗?”他突然问董骏。

董骏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完全迷茫:“什么?”

“当时在纪委的时候。”

他们上床频繁了之后,谈话反而变少了,因此至今都还没谈到过这件事。

董骏沉默了几秒:“刚开始有点。”

“有时候我觉得,你和去年夏天比,变了很多。”

董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是完全的惊讶,甚至有些担心。这担心好像是一种害怕。只是董骏害怕的会是什么,杨晓扬完全无法想象。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那时候我还不怕你。杨晓扬在心里想。

“请继续沿高速行驶45公里,限速120。”导航说。

杨晓扬斟酌了一下说法:“那时候还没有这种……有点距离感吧。”

于是董骏沉默下来。

人真的就很奇怪。前两天篮球场边偶遇的时候,他们身边站着五六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却没有人想到距离这件事。如今坐在同一辆车里,中间隔了还不到一米,却在谈论距离感。杨晓扬就是着急,特别着急想把董骏拉回到自己身边来,却不知道怎么做。这成了他人生到现在为止遇到过最大的压力,因为他毫无头绪,也毫无办法。

“哎,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说……”杨晓扬语无伦次,“董骏,我真的很喜欢你。”

突然说出来这种真心话,杨晓扬自己也没想到。说出来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要说出来。只是他太挫败了,只能用这种表明心迹的方式徒劳努力。杨晓扬并不是一个善用套路的人,不然他二十岁的时候也不会被别人给套路。他最终能给出的只有自己的真诚,只有希望董骏能哪怕分毫顾忌这些真诚。

董骏本来在沉默,沉默中突然握拳敲了一下方向盘,然后他打灯变道,把车停在了紧急停车道上,放到P档打上双闪,解开安全带去亲吻惊讶的杨晓扬。吻到中间,董骏求他:“不要离开我。”

不要去北京(十九)

Chapter 19   公平

杨晓扬的第一反应是追出去。这个第一反应出现了很短暂的一瞬间,就被行为的惯性给盖了过去——他追出去并没有用。即使人的同理心上来说他想要做点什么,可现在好不容易事情发展到了他想要的结果上,何不就此收手,坐享其成呢?杨晓扬跟着吴青花走了两步,就停在了接待室的门口。吴青花下了楼之后,杨晓扬才走回去坐在了刚才吴青花坐过的沙发上。

事情既然都解决了,功还是要邀一下的。

他打电话给刘战平。刘战平一听说本以为的持久战突然速胜,对着杨晓扬连连夸赞。心情一好最后还倒了点其他的出来。

“晓扬,既然如此也就明说了,我知道你等着借调回省公司。其实你爸妈也找人跟我打过招呼。这几年你在我手底下,工作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你放心,等你省公司那边说好了,我绝对不拦你。”

杨晓扬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谢谢刘主任。”

“行了,你看看时间,休息一会儿十点钟别忘了去纪委那边。”

要不是刘战平说,杨晓扬还真的忘了。他心里一紧,想着这可能是自己第一次把董骏忘在九霄云外。

“卧槽,我还真忘了。那我马上过去。”

刘战平在电话那边笑了几声:“不着急,先休息休息。你能把吴青花说走,那得费多大劲啊。喝几口水坐一坐,不着急。”

刘战平管信访,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毕竟明面上来说他可以以“截访”为由在工作时间出现在任何地方。虽说查起来也需要写报告解释,但没人乐意找他的事,真有人刻意想找,那找这种小事儿也没用。很多活那就是杨晓扬自己干的。听说省里和市公司信访办那一个部门就好几个人,至少可以轮着来,杨晓扬还是很羡慕的。

接待室里非常安静,隐约可以听见楼下、或是隔壁的一些人说话办公的声音。因为电厂的电磁环境,这附近是很少有鸟的。窗外空气里的柳絮飘到窗台上、屋里光亮的地板上。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朝纪委走去。

纪委就在九楼。他攥着手机按了个电梯,麻木地走进去又走出来。纪委会议室0906,杨晓扬顺着门牌号找到之后,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他第一眼看见的仍旧是董骏。

董骏坐在一个笔记本电脑面前,微微蹙了一点眉,看着杨晓扬推门。他好像一下子收不了对纪委的人的态度,整个人的感觉仍旧有点攻击性。杨晓扬下意识后撤了半步,才迈腿走进门。纪委的人态度很好,都陪着笑。董骏左手边的人身体冲着他坐,像是正在和他对话,右手边的人靠在椅背上玩手机。玩手机的人杨晓扬有点印象,是叫尚尧辰。

这还是之前有一次信访群众举报厂里某领导在外边包养二奶,两个人见过几次,才认识的。尚尧辰就是标准的书生小白脸长相,还带着个金属边的眼睛,却并不油腻。另一位这会儿可能是讲得比较激动,外套都脱了,衬衫袖子卷起来一半,露出来健壮的手臂,想来是好健身那口。

尚尧辰一抬头看见他就站了起来,态度明显比另一位热情一些:“来了。”

然后他对着另一个人交代了一句:“信访那边的,杨晓扬。”

这话说完另一位才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洪超。电厂纪委的。”

握完手之后,杨晓扬也没坐下,朝董骏瞥了一眼。两个人视线交汇了一下,都没有说话。

洪超先开的口:“现在情况就是,我们也走访了几家和轮机厂有设备租用关系的企业,查了一下合同,确实签的是设备买卖,不是说设备租用。这几个合同生成日期和省公司下文件的日期最长有三个月的时间差。但是所有合同格式上是前后一致的,也就是说轮机厂对老旧设备的处理一直在沿用之前的方式,不能算明知故犯。总之我们的意见是,违规行为事实存在,不过主观上应该不至于上升到……到侵吞国有资产那么严重的地步。”

这话杨晓扬不意外,是厂里商量好的。任何一个单位都会是这样,出了小事想着怎么处理人,出了大事就想怎么保人。杨晓扬佯装认真努力地听,点着头。

“麻烦你们信访办来参与一下就是想通过你们了解了解,是不是轮机厂的职工普遍对李力升有比较大的意见,才会有这样的实名举报事件发生?看看信访能不能从中缓和一下两方的关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好好好,这一点我们明白。大家都是为了电厂发展。”

“是啊。实名举报我们是非常重视的。一定都有结果有反馈。”

董骏一直都没有说话。杨晓扬和洪超虚与委蛇了半天,最后拉着洪超走到了会议室的角落说小话。

“董工这个人,我打过交道。首先可以跟你们保证,他绝对不傻。”杨晓扬看着洪超苦笑着点了点头,“所以,我和他谈,还是希望纪委的人可以稍微回避一下,给我们开展群众工作留点空间。”

洪超犹豫着,没有立刻应下来。

“我知道你们有工作程序。但是真的想把这件事解决得比较让各方面都满意,程序有时候解决不了问题,还是得靠人来想办法,是吧?董工不傻,这是个好事。只要给他一个信任的环境,再找合适、熟悉的人来做工作,他是讲道理的啊,不会耍流氓不会瞎闹。”

洪超点头:“是,这倒是。”

杨晓扬最后推了一把:“你放心,这事我们刘主任是知道的。我们就是干这个的,总不会我们参与进来之后矛盾反而激化了,那我们工作就太失职了,对吧?”

很难得的,洪超没有立刻顺着杨晓扬的思路走——这种人其实不多见。洪超还是反复掂量了一会儿,最后估计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点头答应下来回避。纪委的人最后离开了,也关上了门,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董骏仍旧坐在那台电脑前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外人走了之后,杨晓扬就有了一种懒得搭理董骏的感觉。

“你到底要不要往检察院寄资料。”最后他拉了董骏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来对着董骏说。

他抬头扫了一圈,会议室里没监控。

董骏睁开了眼,直视着前方,没有看杨晓扬:“没想好。”

杨晓扬笑了一声:“晚了。你就算现在举报到检察院,检察院也会先来和厂里通气。到时候纪委拿调查意见一摆,他们也就知道厂里是什么意思了。只要这是不触及他们的什么利益,他们可没必要为这么几台设备费劲。”

“如果我接受现在这个结果,你是不是很难做?”董骏转过头问他。

“是。祖宗你可算明白过来了。你当然可以坚持,但现在你再坚持下去,就只是在和厂里杠。落实到实际工作的话,一大半就是在和我杠。”杨晓扬想到这里气笑了,“那群傻屌还觉得你是因为李力升不给你放职称,让我在这方面多做工作。”

董骏也笑了起来,真笑那种。他抬手握住了杨晓扬的手,吓了杨晓扬一跳。杨晓扬这时候看向董骏的双眼,有些疑惑。他本以为董骏也是生他的气的,可是显然他以为错了。

“这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董骏突然开口。

杨晓扬想了一圈,猜是“谋定而后动”之类的斗争经验:“什么道理?”

“要做事情有时候就得六亲不认,不然寸步难行。”

听完这句话,杨晓扬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低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哑着嗓子说:“吴青花走了,说她要那两万块钱。”

“你……劝走的吗?”

“也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其实。就是我拉着她刚说了两句话,她就开始跟我诉苦,诉着诉着就说她也知道这事我做不了主,然后就走了。”

“两万块钱不能再多了?”

“已经不少了。”杨晓扬客观承认,“她家条件不算差,可能就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本来也和电厂扯不上什么关系。我就是看着觉得……人真的很难。”

“不该这么难。”董骏说。

其实杨晓扬想说的是母亲丧子之痛,心里牵扯着疼的是董骏接连失去父母的伤痛。可是话到董骏嘴里就自然而然变了味道。只是他这么一说,杨晓扬也觉得自己心里其实也有这层意思,就认了下来。

他应和的话刚到嘴边,门突然就被推开了。两个人的手刷一下分开,分开之后心里都还是激烈的心跳。推门进来的竟然是张厂,这出乎了两个人的意料。

张厂手里那这个会议记录本,像是刚开完会的样子。杨晓扬和董骏都站了起来,跟这位厂长打了个招呼。

“没事,你们坐,你们继续。”张厂招呼着两个人坐下,自己则坐在了两个人的对面,“我就是来看看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晓扬我认识,信访那边的吧。怎么信访也参与了?”

杨晓扬摸不清楚领导的意思,只能含含糊糊回答:“我们来帮忙调解。”

“调解?那就是结果出来了?”

明知故问啊。杨晓扬在心里反应过来。

董骏突然接了话:“纪委都和我解释了,我也接受他们的解释。”

张厂点了点头:“那就行。”

杨晓扬和董骏都知道张厂突然来是有话要说,所以就都等着领导的表演。

“小董,我知道你是个很热心正直的年轻人,工作做得也向来很好。但是这件事我还是得说你两句。”张厂开始了,“有什么意见,不要害怕,直接说出来。不管是你个人对分厂的决定有什么质疑,或者是你觉得什么事情不够公正,要敢于直言,就事论事。我们不能形成这种……这种互相攀咬的风气啊。”

在桌子下边,杨晓扬突然大了胆,一把抓住了董骏的手。他很害怕董骏忍不下来,又心疼董骏要忍。以董骏的脾气,事不成无所谓,他不会生气。但他这么一个人被这样有意地侮辱和误解,实在太恶心。

董骏握着杨晓扬的手,力度非常大。他看着张厂说了句:“好,我知道了。”

张厂估计完全没想到董骏会这么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下子也被噎得没了下文。最后抹了两句没什么卵用的废话:“那就行,事情解决就好。关键是实名举报一定要对举报人有交代。小董以后继续努力工作,厂里一定都是认可的。”

领导一边和他们和蔼可亲地打招呼一边走了。门关上之后,董骏手上的劲才卸下来。

“我原来也没觉得他是这种人啊。”杨晓扬自言自语,“看来是碍到他往上升的路了。”

董骏摇了摇头:“无所谓了。”

不要去北京(十八)

Chapter 18   避嫌

永大人文学院和自动化学院一个在北区一个在西区,骑自行车就有十分钟的车程。这一段路,王梦迪是用跑的。她背着一个单肩帆布包,已经完全掉在了手肘的位置。所有人都在往教学楼走,和她逆向而行。她马尾也跑松了,掉在快到脖子的位置。王梦迪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渴望平凡普通的大学生活,直到现在。

安唐是昨天凌晨回来的。他拿到手机之后本想立刻就给王梦迪发个信息报平安,可又担心手机被监控,只能等到回了宿舍,叫醒了室友,用室友的手机给王梦迪发了个“刚姐放心,我回学校了”。王梦迪早上醒来一看,手抖着回“你在哪”,然后就收到回复说我其实是安唐室友,现在正在去西教3上课。

她已经安安生生在学校里待了半个月了,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甚至也不与专业之外的同学有任何交流。停止一切社团活动,不论是哪一个社团。除了给董工回了封信,没有干过任何“不该干”的事。

在梦里,她会回到快捷酒店的那个标间,仍旧坐在那张床上。另一张床上坐着一个四十多的男人,反反复复在问她那么几个问题。

“安唐是怎么和境外的人联系的。”

“你们的Telegram群里曾经都有什么成员,每一个人的名字写下来。”

“这两年社团一共收了多少资助。不可能没有资助。”

王梦迪梦见自己说:“我想回家。”

“你会回家的。”那个人回答。

冬春交际的风灌在她的喉咙里,刮得她的肺泡生疼。可王梦迪还在跑,跨过了一个花坛,穿过了一个圆形的教学楼,最后跑进西教三,她在大堂停住,弯着腰喘气。她拿出手机,手指都充血肿胀,打字也不灵便了。

她给安唐的室友发信息:让他到顶楼天台。

然后,王梦迪开始爬楼梯。

她的腿和肺已经感觉不是她的了。推开天台门的时候,她甚至有点晕。安唐已经到了,听到门响之后被针扎了一样蹭一下抬起头,愣了两秒之后朝王梦迪跑过来。

“你怎么回事?脸色煞白。”他盯着王梦迪的脸说。

安唐是瘦了,头发一看就是刚剪过,胡子刚刮过。王梦迪竟然瞬间联想到了Oliver Twist,在习艺所忍饥挨饿,要见人了才能吃到饭洗个澡。想到这里,王梦迪突然笑了出来。笑得很轻,上气不接下气的。这一笑可把安唐吓住了。

“刚姐,你别吓我……”安唐的眼神开始严肃,开始有真正的恐惧。

“我没事。”王梦迪赶紧说,“我没事,我很好。你怎么样?”

安唐摇了摇头。

他是不会和王梦迪说自己的经历的。一方面,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另一方面,他不愿意让王梦迪更加难受。

“人都回来了,能有什么事。”他笑了笑说。

然后王梦迪的眼圈突然红了。

王梦迪立刻转过身,侧着头又走到天台的扶手旁,吹着风,俯瞰着整个校园。教3是个很老的教学楼,只有五层,所以天台没有封,还开放。地上扔的到处都是垃圾、烟头。王梦迪心跳如鼓,安唐走到了她身边站着,侧头看她。

“之后怎么办?”王梦迪问他。

安唐愣了愣:“看你。”

“我们真和境外有联系吗?”

“当然没有。”

“那继续干吧。”

安唐沉默下来。他突然有很多话想说。

王梦迪侧过头看着他:“你有话就说。”

其实安唐是长得很帅的,睫毛长而翘,鼻梁高,皮肤白,戴个黑框眼镜,下颌线条甚至有点性感。他们眼前有更重要的事业,能够谈爱情吗?经历过他们经历过的那些事之后,人就变了,即使只是十八九岁的青年,心却好像要沉静下去。

安唐舔了舔嘴唇,咧开嘴笑了笑:“没有,就是突然对一句话很有感触。觉得领袖不愧是领袖。”

王梦迪翻了个白眼:“又是哪句……”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董骏睁眼的时候,杨晓扬还在睡。

他醒得太早了,看了看表才六点多,可能是因为床太软睡不习惯。到了董骏这个年龄之后他还是可以感到身体在缓慢地走下坡路。昨晚他和晓扬挺累的,因为,两个人都总觉得不够,一遍又一遍地做。董骏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到了主卧之外的那个卫生间去洗漱。身体的疲劳让他洗完脸之后撑着洗脸台静立了一会儿。还有精神上的疲惫,因为李力升的事。

穿衣服的时候,董骏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纪委那边通知他今天九点在会议室继续对材料。

早饭一般都是到厂里之后在食堂吃,习惯了之后刚睡醒也不饿。董骏坐在沙发上看了两页论文,手机上订的闹钟响了,他就站起来走到卧室去叫杨晓扬。杨晓扬的闹钟已经响了两次,可他还是迷迷糊糊想要多睡五分钟。董骏亲了亲杨晓扬的眼睛,又亲了亲他的嘴唇:“晓扬,起来了。”

杨晓扬闭着眼哼了两声,然后不情愿地睁开了眼。他是被董骏嘴里的牙膏味熏醒的。

“七点四十了。”董骏说。

杨晓扬从床上坐起来,抓了一把炸毛的头发:“我开车快。”

宝马一路飙到快到电厂的一个小路口,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董骏下了车,杨晓扬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又绝尘而去。董骏顺着那条小路转了个弯,就到了轮机厂的大门。他刷卡走进去,又从轮机厂里穿过去,走了十分钟走到了食堂和行政楼那边。一路上,人多了之后,不少人在旁边看他或者议论他,他其实都听见看见了,但也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因为董骏停职了一周,所以今天穿着便装,一条军绿色的裤子一件黑夹克,是半个月前去杨晓扬家换了之后放在那里的,今天少穿了件毛衣,就当是春装了。

夹克还是娇娇陪他买的。

董骏进了食堂之后就下意识寻找杨晓扬的身影,结果只抬头对上了纪委的人。那人正好吃完早饭,刚放了盘子朝他走过来,态度没有什么漏洞,对他点头笑了笑:“董工来了。”

“嗯。”于是董骏也点头笑了笑,“我吃个早饭就过去。”

“行,会议室等你。”

前天,他收到了王梦迪时隔两个月的来信。王梦迪并不认可他交举报信到电厂纪委的决定。她认为举报材料要么不交,要么应该交到检察院。可惜王梦迪如今也多少了解董骏的脾气,最后说如果董骏信已经交了,那至少要做好心理准备,事情结果不会那么让人满意。

杨晓扬在食堂的角落和刘战平同桌吃饭,董骏低了低头,端着盘子坐到了远远的另一张桌子上。

可没想到吃完之前,杨晓扬竟然找到了他,朝他走了过来。董骏顾忌食堂人多,没有说话,等杨晓扬开口。杨晓扬站着,董骏坐着,从他这个角度,可以隐约从董骏的领口里向下看到几个吻痕。刘战平刚才给他传达了一下精神,大概就是想办法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厂里还是想保李力升,只要李力升之后不再做,那总不至于真的把人送到检察院去。纪委的意思是查到最后查出来李力升对政策理解不充分、有一些违规行为,但并不违纪。这样不会激起厂里太大的舆论反对,也能让这件事情比较平稳地过去。

张厂还差半年就要调回省里当二把手了,这种时候惹出来大事,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我要说的话,你别生气。”

董骏于是明白了:“你说吧,我有心理准备。”

“今天对资料,就会有一些东西被提出来质疑。如果你不能及时补充有力的证据,那么这事儿也就这样了。”杨晓扬皱着眉,压低了声音,“你还是有其他选择的,比如今天回去就把东西寄到检察院——”

他的话被董骏打断了:“晓扬,其实上次那件事之后,我对厂里还是信任的。”

“现在说这些没用。”

董骏看了一下时间,站了起来:“你应该先去信访办看看,不用操心我的事。”

董骏离开了杨晓扬,就像一座坚定的山,走的每一步都掷地有声。他甚至为了准时而小跑着到了纪委会议室,敲门进去的时候正好九点整。里边等他的人有两个,桌上放了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档案和资料。

“董工来了。”早上食堂碰见那个人站起来给他拉了个椅子在自己的左手边,“今天就是对你之前反应的关于李力升的情况有一个初步的反馈。你也知道,昨天我们就有人出去走访调查了,走访一些你资料里提到的可能和李力升有所谓’不正当利益往来’的企业负责人。我们也都留了视频音频资料,来,一起看一下。”

那个人的笑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总有种讥讽味道。董骏听话走过去,在那个指定的位置做好。

“哎,你先看吧,我也不提前跟你说什么了。你一看也就明白了。”那个人笑呵呵地点开了视频,往椅背上一靠,叉着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吴青花果真就在信访接待室的门口站着。

杨晓扬叹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吴婶,来了。”

吴青花低着头不说话。

他把吴青花让进去,因为今天天有点冷,还打开了空调。然后去那一次性杯子给吴青花接温水。等把吴青花安置妥当了,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昨天和家里商量了吗?之前提的方案,吴婶你看……”

吴青花眼眶红了,摇了摇头:“不行,你们要赔我儿子的命。”

虽然这是意料之内的答案,但杨晓扬仍旧感到一阵挫败。可能因为董骏的事情,他发觉自己还挺“脆弱”的。这种“脆弱”让他突然想坐下来好好和吴青花聊一聊。

十点,他就要去纪委和董骏谈话。

他也给自己倒了给水,放在沙发前边的茶几上,又搬了个凳子放在沙发对面,对着吴青花坐下。

“吴婶,家里除了小鹏还有其他孩子吗?”

“还有娟儿,是姐姐。”

“那小鹏姐姐现在怎么样,对于弟弟的意外,能理解吗?”

吴青花看向别处,眼泪掉了下来:“她当着我们的面不哭,晚上自己睡觉的时候才哭。”

杨晓扬喉头有点紧:“我们其实也很想帮你。”

“我……我知道。”

这让杨晓扬愣了愣。他还没来得及想出来下边怎么说,吴青花就突然有点焦急地看向了他,开始说话。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杨主任,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只想让我小鹏回来。他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回来,我真的什么都不求了,什么都不要了。可是我晚上梦见他回来了,睁开眼天还没亮,我的儿子还是,还是没有。他姐姐也在哭。可是孩子都不敢来找我哭啊,她都不敢来找我哭啊!我家老头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过,他看我那个眼神,我觉得他想杀了我。我能怎么办?就算有一点点的希望,我也得来找你们。”吴青花哭得杨晓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看着杨晓扬的时候又突然带了刀子。她很绝望,并不知道该伤害谁,只能茫然地诉说着内心的痛苦。“杨主任,算我求求你了,你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吧。”

“吴婶,我……”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我看出来了,你也做不了主。”吴青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好像燃起来的一息火苗又灭了。

接待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吴青花慢慢地站了起来,自己往门外走。她一边走,一边说:“那两万块钱,就这样吧。就那两万块钱吧。就那两万块钱吧。我也不为难你了。我知道了。”

杨晓扬站了起来,想把人拦住:“吴婶!”

可吴青花还是走了。

不要去北京(十七)

Chapter 17   好消息

“我儿子是被你们电死的。”

从进了信访接待室开始,这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嘴里就只有这一句话。她的眼神是失焦的,看着地板但又没有看着,头发虽然被束在脑后,但是掉了好几缕出来。她的脸庞本来是圆润健硕的,发红,可现在看来就显得不那么适用。如果她的面庞干瘪而发黄多好?而杨晓扬最不敢直视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泪断断续续地往下掉,似乎是流干了,又能偶尔挤出来一些,手里的卫生纸早就成了濡湿吊屑的纸团。

这样的人,每年总要见到几个。

她的儿子因为贪玩自己爬上了几百千伏的高压铁塔,不知道哪来的蛮力竟然真的掰断了什么东西,然后被高压电直接打到地上,整个身体的一半烧焦了,人甚至不是摔死的。

起初,杨晓扬会问刘战平,为什么我们的防护措施不可以做得更好?然后刘战平领着他去现场看了看。铁塔下边两米高的四面围栏,每一面上边都有高压危险的警示牌。杨晓扬自己都爬不过去,但是可能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就可以。铁塔离村民的家有两三公里远。

杨晓扬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吴婶,我也说过了,厂里已经商量好了,出于人道主义给你们两万元的赔偿。”

“我儿子是被你们电死的。”

“这一点我们也给你解释过了。就算你真的告到法院,也是一分钱都拿不到的结果。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我这么说真的是站在你的立场在讲。”

吴青花是不会去法院起诉的,因为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儿子触电身亡和电厂关系不大。她真正谴责的是她自己。又或者,她无法和丈夫、婆家交代。在此情况下,心里的悲伤成了最次要的东西。吴青花家的条件并不算差,所以也并不是说两万元就能解决人家的什么问题,只是电网每年是有案件指标的——就是一年内被起诉的次数不能超过这个指标数。

如果一切交给法律来解决,或许甚至更简单一些。

杨晓扬见吴青花面前的茶水凉了,就又赶紧给换了杯热的。甚至他还把吴青花手里的纸团拿了出来扔掉,把抽纸推到了她的面前。只是她仍旧几乎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并没有用。

这种情况大多就是互相耗,耗到其中一方妥协为止。可是信访办就是干这个的,所以大多数情况下是来信访的民众被耗走。

“这事也不着急,吴婶你慢慢考虑吧,接不接受这两万块钱。”

这话说完,吴青花小幅度地抖了一下。

接待室里陷入了沉默。杨晓扬拿出手机和刘战平发微信简单讲了讲目前的情况。刘战平回复还挺快。

“先耗着。两万这个数不可能再多。”

杨晓扬看着手机愣了一下,回过去:“你下会了?”

“刚结束。李力升暂时停职接受调查。董骏也先停职配合调查。”

这是杨晓扬的烦心事,他看着手机屏幕愣了愣。最后,他抬头看了看吴青花,吴青花还是刚才的姿势刚才的神情,好像她已经不存在了。

“吴婶,我知道你的这种,悲伤吧,是我们任何人都不能理解的。毕竟是当妈的……”杨晓扬看着吴青花开始继续掉眼泪,“我们中国人都说入土为安,是吧。小鹏这也都十几天了,不能因为活着的人的事就……是吧,咱们得给孩子他想要的清静。”

吴青花仍旧不动。

杨晓扬攥着手机:“我刚问过厂里了,厂里的意思是两万块钱已经是最多,不可能再加了。”

吴青花哭得语焉不详:“我儿子是被你们电死的。”

杨晓扬叹了口气,抽出来一张纸塞到吴青花的手里。

“那你去法院告吧。看法官怎么判。”

吴青花于是彻底啜泣起来,圆润的脸庞皱在一起。眼睛都是红肿的,口鼻附近因为反复用纸擦都破了皮。杨晓扬正待再说什么,突然感觉旁边有什么人在看着他,让他浑身很不舒服。他回头看过去,发现董骏站在门口正看着他,眼神批判。

杨晓扬一个头两个大,真是不知道怎么跟这位哥解释。董骏举报李力升到厂里纪委的事情正式爆出来开始处理之后,他们俩还没什么机会在一起聊过这件事。所以说董骏的帐杨晓扬还没找他算呢。

杨晓扬看了一下表:“吴婶,这也五点半了,厂里要下班了。你也先回家吧。如果对这种结果还不满意,我明天早上九点还在这等着,你看怎么样?”

出乎杨晓扬意料的是,吴青花低着头就站了起来,十分配合,自己走到接待室的门口。董骏早就把路让开了,看着吴青花离开,没有说什么。杨晓扬从旁边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来一包烟,找了打火机就走出了门。他自己叼了一根,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打火点着,低着头走到董骏面前,把那包烟递给董骏,董骏拒了。

杨晓扬抽着烟,出了口气,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之后支着手以免烟燎到董骏的衣服,人就往前倾,要栽到董骏的怀里。董骏低头看着他,没有拦,还上手扶了一下。

“你刚才不应该跟她那样说话。”董骏对杨晓扬说。

“嗯。”杨晓扬头抵在董骏颈窝里哼了一声,“行了吧,信访工作你不懂。”

董骏不说话了。不说话就是生气,生气就是不认同。杨晓扬想起来了什么,稍微侧头看了一下,估摸着俩人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摄像头看不清楚,就重新又放松下来。

“你的帐我还没和你算呢董工。”他咬牙切齿地说。

董骏仍旧不说话。

“少他妈在那嘴硬。我跟你说了,说了多少次你就是不听。李力升再过俩月就调走了,就不在轮机干了,你着什么急,啊?”

董骏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举报信已经交了。”

杨晓扬从董骏怀里站了起来,退后了两步,回到一个比较正常的社交距离上。他是担心刘战平会不会下班之前突然想回一趟信访办。董骏以为他恼了,担忧地看了看他的神情,说了句:“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

董骏好像在思索措辞,张了几次口才把话说出来:“不想你为我担心吧。”

董骏说话很少带那种不确定的尾巴,总是斩钉截铁地就说完了。可这句话说得太温柔了,太温柔,温柔到杨晓扬一瞬间错觉自己做到了。

“李力升要报复你的。”杨晓扬咬着烟,看着别的方向。

“我知道。”

“操你妈啊董骏——”杨晓扬说到一半心想毁了,“靠,对不起。我就是,骂你,没其他意思……”

“嗯。”

天已经开始暗下来,杨晓扬估摸着时间刘战平估计直接下班回家了。他摸出来手机看了一眼,果真刘战平其实刚才后边又给他发了一句“我直接回家了,厂里想安排你和董骏聊聊,明天细说”。

靠,什么情况?

杨晓扬心里一阵炸锅,赶紧抬头问董骏:“厂里要安排我跟你沟通?”

董骏点了点头:“应该是觉得上一次你和我沟通得不错,能说动我。”

“哦,我还以为……”杨晓扬自己笑了笑,“也是,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真是这种态度,说不定就开始让我回避了。”

春天来了之后万事万物都开始显得很“躁”。不出意外的话吴青花明天还会来,以及不出意外的话最终她会接受那两万块钱,毕竟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人接受事实也是需要时间和过程的。就像处理创伤,都有那什么否定到反抗到接受的过程。

想到这里,杨晓扬突然明白过来董骏刚才的生气可能还是因为吴青花失去儿子触及到了他内心的伤疤吧。在走近董骏之前,他以为董骏已经恢复了,或者说他以为人是能恢复的。董骏这种人都恢复不了的话,更别提别人了。可是他发现董骏只是把创伤都兜在了自己的怀里。因为生活总是要过下去的。

这就成了董骏的弱势,也就给了杨晓扬的无限制妥协一个台阶下。让他可以不面对自己心底对董骏的迷恋,和这种迷恋正在伤害自己的事实。

“下班吧,走。”他对董骏说。

杨晓扬的宝马停在行政楼后,此时行政班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一排停车位只剩下杨晓扬那一台车。杨晓扬往车边走的同时掏出来钥匙,回头看了跟在后边的董骏一眼:“你想开吗?”

董骏笑了,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好像改变了主意,往前跑了两步,接过了钥匙。

“我开吧。”

“行。”

上车的时候,杨晓扬想,我他妈果真离包养董骏哥哥又近了一小步。

要开这辆宝马,董骏必然不熟悉,而且会很尴尬。杨晓扬以为董骏是因为仗着被喜欢所以不害怕尴尬,但其实董骏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对杨晓扬诚实地表现出人的所有方面。

他先是不会调座椅,然后没找到车钥匙插孔。杨晓扬帮着他调了,又给他指了指ENGINE START/STOP按钮的位置。董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因为春天的燥热而耳朵有点红。车开起来之后,他油门又给重了,轰得一声,吓了两个人一跳。

“要导航吗?”杨晓扬问他。

“不用。回市里再导航吧。”

董骏不愧是优秀的青年工程师,车开起来之后上手很快。董骏开车稳准狠,好像车辆与他能融为一体,绝对的天赋型选手。而董骏则觉得一切的好都是车好,车好了就是很有驾驶体验驾驶乐趣,和厂里那十年皮卡完全不一样。

杨晓扬惊呆了:“你开过轿车吗?”

“当然开过。”董骏笑着看了他一眼,“原来家里有辆车,后来就……卖了。是辆凯美瑞。”

其实董骏家曾经过得挺不错的。

“对了,有个好消息忘了告诉你。”董骏突然开口。

难得董工这么卖关子,杨晓扬捧足了场。

“靠,还有好消息?你快说。”

“王梦迪没事,已经回家了。这两次她被叫去谈话其实都是因为她同学,她说这次之后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杨晓扬看着前方的路:“那确实是个好消息。”

两个人回了杨晓扬的家。

他们已经半个月没怎么见面了。杨晓扬想谈的其实是李力升的事,但是董骏显然并不打算提这件事。他们俩一进门,董骏就被杨晓扬压在玄关亲吻。屋里不像室外被太阳晒着,其实还有些阴冷。但是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衣服很快就扒掉了一大半。

然而其实杨晓扬到现在和董骏都还在用口和手。董骏没有提过想要以其他方式进入他,或许他的心理建设还没有做好,或许他只是没有想到。杨晓扬竟然也一直当这件事不存在,好像他之前几年的性生活都是以如今这样的方式进行的。

真到了床上,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有时候是个很难跨越的问题。就像同性恋不能被变成异性恋一样,异性恋又哪那么容易变成同性恋?身体总是很诚实的,除非情感需求超过本能需求,不然说什么都是白搭。

杨晓扬有想过自己如果就一直这样和董骏亲密下去,自己是否能接受。

然后他发现自己可以。

不要去北京(十六)

Chapter 16   女朋友

外边的雪其实在董骏去找杨晓扬的时候就已经差不多停了。信访办值班室只有一个特别小的高床,透过窗户和门缝有光透进来。这次不是晚上,是白天,所以董骏看见了桌子上的一包抽纸,所以他没再拿什么衣服擦,而是终于舍得用纸了。然后他觉得擦不干净,就拿毛巾去洗手间擦洗了一下,然后拿回来帮杨晓扬清理。毛巾是温热的,杨晓扬抓住了董骏的手臂,拿过那毛巾扔到了一边。

他已经穿上了短裤和T恤,董骏因为出了门,自然也穿着。杨晓扬的心跳很快,董骏好像是在接触之间发现了,就也爬上床把杨晓扬抱在怀里,亲他的头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杨晓扬躺在他身上玩手机。

然后董骏突然感觉到杨晓扬全身僵住了。

“靠。被套还在洗衣机里!”

说完,杨晓扬从床上一跃而起下到地上,出门去把床单和被套搭在了楼尽头的一段扶手上。床单被套已经完全是冰凉的。董骏其实也下了床走出去,站在信访接待室的门口,碍于摄像头没敢走出去。杨晓扬提拉着拖鞋从走廊里跑回来,在门口差点撞到董骏吓了一跳。

他推着董骏往屋里走:“你出来干什么,冷不冷,回去回去,再躺会。今天晚上还是我值班。”

董骏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没说出来。他任由着杨晓扬把他推回到温暖的房间里。

“晓扬……”

“饿死了。去不去食堂?”

“你是不是想吃酸菜鱼。”

杨晓扬不管准备说什么,都像被人突然按了静音,卡住了。过了半天,他看着董骏问:“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出来的。”董骏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哑。

“靠,我……那穿衣服去吃吧?”

杨晓扬心里有点五味杂陈,低着头转过身要穿衣服。结果董骏又把他叫住了。他一直不想和董骏谈话,不想说起来那些他害怕面对的事情。或许他之前那个落差和难过就很愚蠢,不如大家闭嘴上床,一切都还很愉快。

“晓扬。”

“嗯。”杨晓扬还是转过了身,他太听话了,“你说。”

然后他就迎来了董骏的沉默。

大概两年前,董骏还债还得最疯魔的时候,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只有挣钱和学习两件事。要么就是在工作,要么就是在打工,要么就是在餐桌上看书,或者在家看书、学英语、看论文。他有个初中同学推荐他去一个酒吧端酒,后来事实证明那是个gay吧。董骏起初确实有一些不适应,但钱给得多,慢慢也就干得挺好,干了一段时间。那时候每天都有人往他托盘里放电话号码,要么就试图请他喝酒。董骏在那家酒吧里看多了之后,一直觉得同性恋就是那样的——白天的时候隐瞒着自己的性向,晚上到这里找同类解决生理需求。很多人连来一星期,每天晚上一起走的男人都不一样。

“你和其他男人断了吧。”他对杨晓扬说。

就看着杨晓扬整张脸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杨晓扬问他。

“我想让你和其他人断了。”

“我没有其他人啊。”

杨晓扬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有点绝望。

电厂门口正经好吃到酸菜鱼那个级别的餐馆就那么一家,可是小吃烧烤炒菜之类的还是不少的,到了假期第三天的晚上,有很多也都陆续出摊、开门了。杨晓扬出了门之后先去买了一把烤鸭肠,董骏在后边跟着。他们出来的比较早,所以人还不多。杨晓扬之前从来没觉得自己和董骏一起出没有什么问题,如今却做贼心很虚,老是下意识用余光看有没有认识的人。他和董骏在小黑屋里的那段对话之后,就再次陷入了功能性沉默——就是说话只有那些“等我一下”、“雪停了”、“我去买个鸭肠”之类的内容。

如今这个情况让杨晓扬很想笑,所以他说完那句“我没有其他人”之后就笑了起来。董骏也不傻,看得出来他的笑绝非出自快乐,一下子就怵了。他总是说不出来别人想听的东西,这已经不是新闻。他不敢再张口,很怕又说出来什么伤害到晓扬的感情。

卖鸭肠的老板娘的手被冻得通红,就在烤架上边放一放取暖。杨晓扬的手插在衣兜里,董骏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董工是彻底和他没有肢体距离了吗?董骏像是个巨大的永磁铁,他自己就是个通了电的线圈。他去扫那个卷边的二维码挂牌,转了钱之后提着鸭肠往酸菜鱼走,董骏在后边默默跟着。

或许外界看来,好像是董骏在跟他。但只有杨晓扬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真的很可笑。董骏那句话就很可笑。他心里的爱恋铺天盖地,想要对董骏倾泻出来,可董骏当时看到了他的眼神之后就转头避开了。

杨晓扬的感情太过认真,反而无法说出来。甚至实际上来讲,性爱让他离自己想要和董骏一起走的那条路更远了。只是这种和爱慕的人的绝对亲近和独占又让他完全停不下来。杨晓扬想要做一个对自己情感负责的人,可是他失败着。

“你连着值两天班明天继续上班,不休息吗?”董骏在身后问他。

“今天的班是我替刘主任的,明天给我调休。”

两个人推门走进了酸菜鱼。厅里刚坐了两桌。

“那明天去我家吧。”

杨晓扬的脚步停了下来,猛地转过身:“什么玩意儿?”

董骏愣了一下:“如果我又说错了话,那你就当我——”

“没有。我知道了。明天去。好。”说完,杨晓扬露出来一个揶揄的表情,压低了声音,“我说哥哥,你是多久没有……了,这么大需求。”

董骏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又让杨晓阳再次在心里哭天抢地起来。哥哥啊你真的不知道我他妈都要爱上你了吗你还觉得我有其他男人?哥哥啊你这么看着我完全对我刹不住车的感情毫无益处啊!

想到这里,杨晓扬低声骂了一句“靠”,走到旁边一个桌子坐下了。老板扔了个小本子给他们,杨晓扬低头写了“酸菜鱼中”、“锅贴豆腐”之后把本子传给了董骏。

汽轮机B检那个小事故最终还是落到了董骏头上,结果不出所料就是扣一个月的绩效加内部批评。本来董骏下次聘工程师是铁板钉钉的事情,目前看来因此要推迟。董骏听结果的时候全程表情平淡,好像早就想好了会是这样。

散会了之后,董骏直接走到了李力升的面前,和他对视了十几秒,看得李力升气急败坏地又骂了他几句。董骏就默默听着,直视着对方。柯晗要冲上去理论,还是被卓宁拦住了。

林松在轮机一线很难再干下去,这次直接调走去做后勤了。可是他本来也就是电厂的子弟,换个清闲差事,正中下怀。

那天晚上值班的时候,董骏才对卓宁吐口。

“他针对我,不是因为一宁那次的事,是因为我上个月交了实名举报信。”

这话让卓宁也惊讶地张开了嘴。

董骏笑了笑,眼神很严肃:“卓工,李狗那个人,叫他狗都太冤枉狗了。他在轮机这么多年,搞派系斗人那一套搞得谁不恶心?你看那几个他自己的人,什么活都没有干过,什么好处都是他们的。还有津贴,你也知道,我们当时事情并不算成了。”

卓宁点了点头:“是,现在他还在拿大头。”

“我也是经人提醒,选了个其他方式入手。就是……”董骏犹豫了一下,“其实有点脏。”

这话让卓宁皱起了眉:“你具体说。”

“原来我们不是经常卖一些陈旧设备吗?卖过的钱都算我们自己的。前几年改组之后,资产性质就变了。这些设备应该算国有资产,我们有权利转租,但没有权利买卖。”

卓宁看着董骏,有点后怕:“你盯着他查了?”

“是,他去年还在卖。虽然钱也给大家发了一些,但是他自己落下的更多。”

“这种事举报上去是送人进监狱的。”

董骏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值班室里一时间只有设备运行的噪音。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我阻止你?”卓宁问。

“不是。举报信都已经交了,没什么阻止不阻止。”

“我只能说,如果是我,不会下手这么狠。”

“是。卓工,我有点后悔。”

董骏视线偏在一边,安安静静地,仔细看的话其实皱了点眉。他的手放在腿上,握成拳头,甚至能看见小臂上的青筋。卓宁知道,董骏不可能因为自己被设计就后悔,不可能因为心软了后悔,更不可能因为害怕而后悔。董骏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了头,看着面前安安稳稳的监控大屏,眼神中有一些留恋。甚至,卓宁会说其中有一些软弱。

“小董,你做的是巨大的牺牲,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指责你。”

董骏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可是谁也不想被打破平静的生活。”

这话让卓宁有点恍然大悟。董骏这一路走过来他是看着的,虽然不熟识的人会觉得三年前经历父母双亡好像没有让董骏有什么变化,可熟悉他的人就知道,这事和董骏后来那么义无反顾开始接近现在这条道路有绝对的关系。毕竟谁不害怕呢?谁不想维持住自己的工作、家庭。谁不会在回家之后将厂里的不公抛之脑后。只是董骏没有家庭的温暖驱散这些,又因为他是个勇敢正直的人,他就要直面这些。所谓无欲则刚,不无道理。只是现在,董骏好像有点变了。

“什么时候新交的女朋友啊?下次吃饭带出来给伙计们看看。”

董骏满脸的措手不及:“我没有……”

“行了,别装了。”卓宁嘿嘿笑了起来,不管怎么样,他是乐意看见小董有人照顾爱护的,“有了牵挂就保护好人家。”

这话董骏没接。他在心里想,一直以来都不是我在保护他,是他在保护我。

不要去北京(十五)

Chapter 15   晨昏线

终于,在那天晚上,飘了两天的雨夹雪变成了雪片。杨晓扬睁眼之后心里的感觉很平和,很平静,然后他想起来了夜里的事情,只觉得很不真实,像假的。然后,他后悔起来,心里边有点苦涩,抬手甚至想扇自己一巴掌,可是这么狗血的事情最终没有做出来。

董骏已经走了。他上午还要值一段班。杨晓扬发现董骏的T恤上衣——昨天晚上被用来简单擦了擦那一摊子东西——已经洗过了,挂在空调的出风口上,还湿着。杨晓扬不敢联系董骏。他站起来把床收拾了一下,心里想着值班室也不止自己一个人在用,就把床单和被套也拿下来扔在了行政楼东头的一个小洗衣机里。他看着窗外飘的雪花,看到工人们都稀稀拉拉往食堂走,才知道中午了,该吃饭了。

洗衣机还要再转半个小时,他并不饿。

他摸出来手机,在列表里找到了柳黎,打了个电话过去。

柳黎接电话的声音听起来像刚醒。

“怎么了扬扬?”柳黎知道杨晓扬很少直接打电话,所以语气很热切,可能还有点担忧。

“黎爷,我……我和我们厂那个直男睡了。”

“靠。”柳黎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听动静是穿了个外套走到了阳台上,“怎么回事,你说。”

杨晓扬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就好像人知道前边是个坑,终于还是睁着眼打着灯一脚踩了进去。“黎爷,我现在特别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难受。”

“他伤害你了?”

“不是。”杨晓扬对着电话摇头,“靠……我觉得我对自己不好。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他身边我就他妈没脑子,在他身边我觉得我就不是我了。可是又好像我终于是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柳黎听得有点心惊。杨晓扬的情感生活她听过不止一次,难过的有,开心的也有,但是甚至在上大学碰见渣男的时候,杨晓扬自己也其实并没有被动摇过。扬扬一直都是那个扬扬。现在这个扬扬却让她有点陌生。

“你先冷静冷静,跟我讲一下都发生了什么。”

“昨天我俩都在厂里值班。他说他们轮机的休息室睡满了,就来找我睡——”

“靠,他找的你?!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杨晓扬情绪低落下去,“哦,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了两句。我问他觉不觉得我恶心,他说不恶心。我摸他,他也没躲。”

“就这样?”

“还有我问他是不是同性恋,他说不是。”

柳黎沉默了几秒:“这是在你俩睡之前,是吧。”

“嗯。”

“睡是怎么个睡……你人没事吧?”

杨晓扬想到这个心跳就上来了:“不是,就是用……用手吧。我没事。”

“那就好,你继续说。”

“晚上他就来睡了。我也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四点多的时候醒了,然后就,我就走到他床边。然后我发现他其实也没睡着,我就去,吻他……”

说白了就是性。柳黎在心里想。这本身不是一件坏事啊,可杨晓扬这么大的落差这么难过,说明他对那个叫董骏的太真了。她认识扬扬这么多年,知道他就是个很简单的人,简单的人在面对复杂问题时就没有既定的模式,极左还是极右可能也就一念之差。

“黎爷,你别不说话啊。我靠,每次你一不说话我就特别害怕。”

“没事,扬扬,没事啊。我就是在想……那他今天联系你了吗?”

“没有。这个时间还不联系我,估计已经回家了吧。”

柳黎再次沉默起来,可想到杨晓扬刚才的慌张,又赶紧说了两句废话填补安静。杨晓扬知道柳黎说的都是废话,低头看着明亮的地板上,从洗衣机水管蔓延出来的水。这洗衣机漏水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用的频率太低,所以也没修过。

床单和被套洗完甩过之后,洗衣机滴滴滴叫了几声,然后弹开了盖子。杨晓扬一边把绞成一条的床单拉出来,一边在脑子里思考挂在哪里,一边听着柳黎的废话。突然,他听见电梯“叮”地一声,竟然有人在这层停了。

他心里有点预感,立刻转身,看着电梯间那个出口。董骏大步走出来的时候头上还盖着没化完的雪,肩膀上也是。杨晓扬觉得自己几乎都不会呼吸了,他把手里的床单和盆放在地上,对柳黎说了句:“靠,他来了,我先挂了。”

然后也不管柳黎说什么,挂了电话走向了董骏。董骏也看见了他,朝他走过来,眼神有点奇怪。

董骏靠近他之后直接就上手。虽然只是拉住了他的小臂,可是整个肢体接触的感觉就和平时那种是不一样的。董骏站得太近了,近到杨晓扬能感到逼面的寒气。杨晓扬吓得一激灵,往后退了一步。

“走廊里有监控。”他对董骏说。

这话好歹让董骏的眼神收敛了一点。董骏看起来很疲惫,想来和昨晚没怎么睡觉有关系。杨晓扬第一次见董骏的时候对方的状态和现在有些接近,可是杨晓扬看在眼里的感觉却是不一样的。

他拉着他的董工往接待室走,走进去之后转身反锁了门,然后又走到里屋的值班室,也关门反锁了。

他人还没转过去面对着董骏,董骏的舌头已经在他衣领边露出来的脖子上。杨晓扬浑身的血液轰得一下,心里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空出来了一点——更空了一点。他转过身和董骏接吻,扒掉董骏身上厚重发凉的黑色外套,解开工装夹克的扣子,手摸进对方的裤子,开始动作。董骏把他完全压在门上,在他的耳朵边喘息。有时候杨晓扬觉得董骏在吻他,有时候觉得董骏在舔他,有时候又觉得没有。

他想说话,可他在这种情境中只能沉默。

他能感觉地出来,董骏并不想让他说话。

第一轮是在门边结束的。结束之后,两个人都静止了一会儿,董骏就一直看着杨晓扬的眼睛,好像想用自己的眼神说出来一万个字。在那几分钟里,董骏是有颜色、有温度的。杨晓扬直觉董骏有火气,却不知道是为什么。董骏在努力兜着自己的火气,不让它发泄在杨晓扬的身上。可还是有些蔓延了出来,很烫。

你一直都这么愤怒吗?杨晓扬看着董骏想。

他没有问出来,因为董骏开始了第二轮。第二轮的开始很温柔——董骏非常正面、非常诚恳地亲吻他。然后他们就挪到了床上。

由于没有条件,一切还是和昨晚差不多。完事之后董骏趴在杨晓扬身上,很安静,好像睡着了。

“董工,我想永远都不出去。”杨晓扬对着董骏轻声说。

董骏并没有听到。

其实前一天晚上董骏几乎都没怎么睡着。就最后睡了那么两个小时,然后就是在手机闹钟响之前两分钟突然睁开了眼。杨晓扬还躺在他的身边,歪着,头发一团乱蹭到董骏的肩膀,脖子上还有吻痕。董骏拿捏着手脚从床上下来,套上衣服。地板上还有他的那件国网绿睡衣T恤,上边一块一块的干掉的白痕。他想着,总不能把衣服扔在这里让晓扬收拾,就拾起来去搓了,搓完挂在空调上,想的是晚上还要穿。

他有点不敢面对杨晓扬,即使他不愿意对自己承认这一点。

他仍旧是在那一层的洗手间刷牙洗脸,回去的时候一推门就着屋里温热凝固的空气扑面而来就是那种精液的味儿,一下子把董骏打懵了,一下子让他想再和杨晓扬来一次。

董骏做事情不乐意后悔,所以他从来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和行为,包括昨晚的事。什么都收拾好了之后,他鬼使神差又坐在另一张床上看杨晓扬睡觉看了一会儿。今天有一组低压汽轮机要做B检,他必须在九点前到厂房。董骏心里觉得自己直接这么走似乎有些不对,可是某种侥幸的逃避心理占了上风,他还是轻轻开门出去了。

一出门,新鲜空气又像是把他带回到了现实世界。

那房间里的一切,有点像假的。

这里边其实有一层更深的逻辑,就是董骏如今是个在这世界上游荡的孤岛。他已经忘了有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牵挂是什么感觉——不忘的话,就一直痛,所以必须忘。任何人在医院里经历那么耗尽心神的一年也都会忘的。董骏有时候也会想起来自己年轻一些时候父母的样子,好像那才是自己真正的爸妈,即使他知道这样想很自私、很不好。

杨晓扬一直在动的,就是他的这一部分。所以起初他有点排斥。

可是这感觉又和亲情不一样。像火一样蹭就烧起来,也不给人什么思考的空间,甚至和娇娇那时候都不一样。

八点四十的时候,董骏去食堂拿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轮机厂跑。雪落在他的包子上,被他吃进肚子里。八点五十九他踩着点跑进厂房,低压涡轮组的上盖已经开了,房顶的龙门吊也挪到了汽轮机组附近的位置。

柯晗正在做初始的目视检查,也不那梯子,踩着涡轮的叶片就往上爬。

“柯晗!”董骏离老远就对着那小子大吼了一声,“下来!不让踩叶片!”

柯晗回头一看是董骏,赶紧出溜就下来了。

“靠,董哥,董哥,我错了,别跟卓工说啊。”

“搬梯子去。”

“好好好,我现在去。”

厂里有资格领着做B检的一共其实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卓宁,一个是刘继帆。再老的师傅都有行政职位,早就不干一线很多年了,虽然资历还在,但手和知识其实都跟不太上。除了这两个人的第三个应该就是董骏,如果董骏之前的工程师聘上了,那本来这次的B检应该是他带着来做。

不过不管怎么样,大家都知道董骏在实际上是有这样的技术的。而且整个轮机场最好学的就是董骏,甚至卓宁有些时候也要拉董骏出来商讨问题。这一点,其实就是杨晓扬自己的无知造成的偏见——别看这群人穿的是蓝领,做的是一线,戴着安全帽,但实际上应该叫“工程师”。轮机厂一半职工的本科都比杨晓扬那水得不能再水的研究生难毕业。

卓宁是老师傅,经验无人可比,叶片敲两下就知道里边有没有裂缝,或者焊接有没有问题。刘继帆发论文都是全英的,也正常进IEEE。

相对来说,闫一宁、柯晗这类的原始学历会差一些,但是参加工作早,从一线维修一步一步干出来,也非常不容易。

柯晗搬着梯子回来,架在涡轮的边上,站在上边弯着腰探身看。轮机的另一个小年轻叫林松,拿了个单子过来给董骏签字。

董骏低头一看,就是个B检的执行单。按说是要实操工人先签字然后他再签,最后拿给卓宁签,但是操作员那一行还空着。这事也很常见,只要卓宁是最后签的,前边的人是谁其实无所谓。

也是因为董骏一进来看柯晗忙得热火朝天,就以为今天操作员是柯晗。

结果转子吊到一半的时候,钢索滑了。

就是一声尖利的摩擦音,回荡在整个厂房里,随着那声摩擦音转子的一端开始往下掉,虽然没有直接摔在地上,也没有砸到人,但是另一端因为重力脱钩了之后是下边那一端的钢索卡在叶片上才停住的。当时柯晗人就在转子的下边,董骏只顾得上冲过去把人拉出来,等他回过神,看着转子在那荡,都傻了。

还是卓宁比较冷静,估计见过,指挥着开吊车的以尽量不伤害叶片的方式把转子改平,挪到检修区,放下来。刚一到底座上钢索都还没去,卓宁就扑过去看承重的叶片。董骏也去看,觉得没什么问题。可卓宁的眉头还皱着。

董骏于是去掂了个橡皮锤,递到卓宁手里,回头让所有人后退。

“都安静,一点声音都不要有。”

虽然算是出了点事故,可是卓工听音这才更是几年不遇的大场面,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卓宁敲了一遍,锁定了其中一个叶片,又对着这一个敲了半天。最后,他招了招手,让董骏过去。

“这一级得送修。这一片里边裂了。”

送修就是送回到上海汽轮厂换叶片,因为一个电厂是不会有这么高级的汽轮机焊接技术的。

卓宁转头招呼其他人:“今天操作员是谁?”

结果没有人说话。

卓宁皱起了眉头:“开盖之后检查的是谁?”

柯晗愣了愣:“我来的时候盖已经开了,林松让我先看,我就看了。”

这话让卓宁明显暴躁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签单子了吗?”

“没有啊,没给我签啊。”

“没签单子就上手,有没有规矩!那是谁签的?”

又是所有人沉默。

卓宁好像恼了,站起来跨到旁边桌上翻单子。单子翻出来之后,上边却只有董骏一个人的签名。卓宁本来要发火,看到这个单子就明白了,生生把火气按下去,转身看了一眼董骏,董骏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走了过去。

两个人对着执行单面面相觑。

这个执行单本身有问题。可上边实实在在的名字又确实有董骏一个。

卓宁沉吟了几声:“查录像吧小董。”

“好。”

然后他们两个人去调早上九点之前的监控,却发现摄像头坏了。

到那个时候,董骏才缓缓明白,自己被人设计了。

说实话,他觉得挺可笑的。把早上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一遍之后,在心里后知后觉地惊叹原来自己还值得别人花这么多心思。

卓宁非常着急,还在和监控室的人吵架。董骏把卓宁拦下来,劝对方消消火。这事就看怎么定性,最坏的结果这事算在董骏身上,算来算去算一个执行单签字不规范,他扣一个月的绩效,职业生涯留个污点。

卓宁回到轮机厂之后进门就摔了杯子:“我带的队伍里怎么能有这种人?帮着别人坑自己的工友?!”

董骏看向林松,林松低着头不说话。

其实他不生气。因为这很正常。只要他做了,怎么可能不招人记恨?用他新学的那些东西来讲,就是工贼是一定会出现的,对领头者的迫害是一定不会留情的。至少没出人命,没扒了他的工作,没有拿闫一宁之类的“别人”下手给他看,那就都不是大事。

这事情正常上报,董骏也没办法。他在脱硫塔旁边坐了一会儿,不太想回去看别人的愤怒或者同情。最后,他站起来走回了行政楼,去了信访办那一层。他看见杨晓扬之后就有点收不住,一只手不听使唤就一定要去抓着对方。这种感觉,他对娇娇也有一点。说来可能不太合适,就是一种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亲近。

不要去北京(十四)

Chapter 14   软中华

这其实已经是董骏对杨晓扬最大的妥协。

他至少仍旧是不理解同性恋的,虽然能够接受。下午值班的时候,轮机组也比较安生,董骏一直在想这件事,椅子的扶手都被他抠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地方,对讲机在手里倒腾。节假日值班室人少,一共就做了三个人,一个看汽轮机,一个看发电机,一个看电网。董骏是看汽轮机的,监控大屏上边涡轮组在高速稳定地转着,各种监控灯一水儿的绿色。

“董工。”张潇潇在旁边叫他,“你对讲机没电了,滴滴叫半天了。”

董骏愣了一下才回神儿:“哦。我去换个电池。”

他能感觉到张潇潇在旁边看着他,好像在犹豫要不要问他什么。董骏走到后边的桌子上把对讲机电池扣下来又换了块新的,转过身第一眼扫了一下监控和两排警示灯,还是那样,没什么问题。

“听他们说中午酸菜鱼开门了,晚上要不一起去吃?”张潇潇问他。

“不了吧。”董骏脱口而出,说完皱了皱眉,“约了晓扬一起吃饭完。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张潇潇还要说什么,就有人在对讲机里叫她,说燃料那边调试设备,刚才有几分钟煤下快了,蒸汽的气压和温度可能会有些不稳,让他们注意一下。董骏就和她一起按手册把轮机的参数设置全部查了一遍,做了些调整。等燃料那边说蒸汽稳定了之后,又调了回去。这些活干完就已经六点多了,接班的人进来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已经到了时间。张潇潇不论想问的什么也都没有问出来,两个人走出值班楼就分道扬镳了。

走到开阔地之后,董骏摘了安全帽,拿出手机给杨晓扬发了个微信。可是杨晓阳并没有回。

他打了个电话,也没有人接。

董骏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剩一小半亮色的天,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有不少人和他打招呼,问他在等谁,他都笑笑过去没说话。董骏看起来并不着急,只是过了二十分钟之后,他又迈开步子往行政楼走去。

信访接待室的灯亮着,董骏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就推开门进去。接待室里很安静,和轮机厂那持续的低频噪声环境并不一样。董骏看到了自己在窗户上的倒影。

杨晓扬在休息室里睡着了。

董骏走过去的时候,就见他搭着个衣服,鞋也没脱,斜靠在床上。旁边床上扔着两个手机和一个游戏手柄。杨晓扬毛衣里的衬衫领子窝在他的脖子里,董骏想上手给拉出来。

休息室里有两张床,两张床中间有一个不到一米的间隔。董骏坐在另一张床上,伸手轻轻拍了拍杨晓扬的肩膀。

“晓扬。”他低声叫,“醒醒,该吃饭了。”

食堂也不是二十四小时的,杨晓扬睡过去的话,还得自己出厂买吃的。董骏并不知道杨晓扬他们这种值班能不能离厂。杨晓扬动了一下,闭着眼抬手把衣服从身上拨开,坐起来的同时睁开了眼。他的眼神迷离了一秒钟,看见董骏仿佛看见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董工,你来了。”

“先吃饭吧。”董骏说。

杨晓扬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即使董骏的腕表就在他的眼前,他也完全没注意到。看完表,他就整了整衣服站起来,拿上外套和两个手机,和董骏说了句:“走吧。”

董骏拿上安全帽,站起来走出接待室。杨晓扬在他身后跟着,对着那背影放肆地看了一会儿。董骏低着头,他不知道董骏在想什么。

其实,董骏在想,杨晓扬睁眼看他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杨晓扬也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种想法。他以为的杨晓扬对他的想法是什么呢?是随时都对他有企图,每一次接触和示好都带着这样的目的,又或者是多少有些憋闷、扭曲的爱。同性之间见不得光的感情不就是这样的吗?

可是晓扬睁眼看见他的时候,神情甚至都没有什么变化,对哥们、对朋友、对任何熟悉认识的人可能都是这种平淡的眼神,并不存在什么董骏以为有的隐秘。

董骏不喜欢有人在身后跟着,就放慢了两步,和杨晓扬并排走。

“你休息到几点?”杨晓扬反应过来了什么,突然问他。

“还有一个小时。”

“哦,那还好。”杨晓扬扒了扒头发,“不好意思睡着了。你等我半天了吧。”

“没有,就食堂门口等了一会儿。”

杨晓扬此时已经看见了董骏的微信和未接来电,心里大概有数董骏等了多久。

“董工,你……”他犹豫了一下,“你对朋友都这样吗?”

董骏侧过头看着他,眼神疑问,等着他继续说。杨晓扬被看得有些抖,就转过视线盯着眼前灰色的水泥地面。厂里的路灯已经开了,但是还不如远处那些照设备的探照灯来得明亮。

“等我这么长时间,也不着急,也不生气。”

董骏仍旧看着他,思考了一下:“小事,不至于。”

其实杨晓扬不是感觉不出来。董骏对他是有多余的温柔和耐心的。多余的温柔和耐心自然来源于他很清楚的自己对他的单恋——杨晓扬本来觉得“单恋”不至于,可是越是和董骏接近,他就越觉得自己在朝一个十分无可救药的方向奔去。

“其实我挺想去轮机室里看看。”杨晓扬突然说。

“你说汽轮机室还是发电机室?”

“这俩不是……连在一起的吗?”

董骏笑了,不是笑话他,就是笑了。杨晓扬于是看得有点出神。

“是同轴的。不过完全不是一种设备,作用不一样,所以肯定不能在一个室里。”

“这个我知道,汽轮机带动的发电机转子,是吧。你是哪一块的工程师?”

“涡轮。”

“涡轮是……汽轮机?”

董骏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涡轮就是汽轮机里的,呃,涡轮。”

两个人正好这会儿走到了食堂门口,于是杨晓扬放弃了,果断换了个话题,讨论起吃什么。他这才从董骏口中得知门口酸菜鱼开门了,心里很后悔中午没有去吃酸菜鱼。现在去又肯定会碰见轮机的人,董骏拒了人家又和杨晓扬去吃酸菜鱼的话,挺不合适的,所以杨晓扬就把吃酸菜鱼的想法按在了心里。

吃完饭他散着步把董骏送回到了轮机厂。董骏值班到晚上两点,交完班收拾了一下洗漱用品,装在洗漱袋里,提着就去了行政楼。他想着杨晓扬肯定已经睡了,就先去卫生间刷牙洗脸,都搞完了之后才走进信访接待室。休息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亮光,董骏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发现杨晓扬给他留了个台灯。

董骏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就直接脱了衣服插上手机充电器躺下了。床发出来咯吱的响声,董骏赶紧停住,观察杨晓扬有没有被吵醒。杨晓扬裹了两层杯子,只露出来半个头,一动不动。

他抬手去关灯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放着半包软中华,烟灰缸里也有几根烟。但屋里没什么烟味儿,可能是杨晓扬端出去抽的。

董骏隐隐约约有感觉杨晓扬是为什么抽烟,心里很不忍,有点难受。董骏想,如果杨晓扬醒着就好了,他就可以听他说说心里的事情。

其实杨晓扬确实醒着,董骏回来之前他一直在等,等到两点十几了还没见来人心里都有点慌。董骏推门进来直接上床就睡,杨晓扬才明白过来董骏是去洗漱了。他想转过身和董骏说话,可董骏动作太小心翼翼,就像没有给他台阶下一样。杨晓扬只好继续装睡,装着装着慢慢就睡着了。

他有点没想到自己能睡着。毕竟董骏在距他一米的地方躺着,好像整个房间里都被董骏的气息充斥了。还有董骏的呼吸,也让杨晓扬总忍不住想自己明明可以用今晚的时间做点什么。

杨晓扬再睁眼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念头醒了,然后自己就醒了。心里那个念头火烧火燎地灼着他的后背。他硬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掀开被子下床去了趟卫生间。冰冷的空气也并没有让他清醒多少,反而他回到休息室里的时候,鬼使神差就走到了董骏的面前。

休息室没有窗户,只有几个电器和消防出口的灯牌亮着光。事情的变化,有一个很精确的点,就是董骏的呼吸突然乱了。

杨晓扬因为惊讶微微张开了嘴,几不可闻地叫了一句:“董骏。”

黑暗中,他知道,董骏睁开了眼。

董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能是这封闭无窗的小屋终于符合了他对这些事情隐秘而不见光的认知——这认知其实也并不来自他一个人,杨晓扬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因为在三明电厂里,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去做这样的自己。性向自然是不能明说的,从来没有什么阳光下的彩虹旗。在这里,男人就是应该喜欢女人。如果你喜欢男人,那你就应该沉默。

黑暗让他们感到安全。

杨晓扬凭着感觉找到董骏,然后接吻。董骏的第一反应是,他并不排斥。当他提出来晚上来这里借宿的时候,或许他根本也在期待着同样的事——他想再给杨晓扬机会,让杨晓阳再伸出手,这样自己就可以握住,而非上次那样推开。

又或者,董骏只是寻求生理的宣泄。杨晓扬一直在抖,舌头在董骏的口腔里缠绵,好像他已经完全换下半身思考了。杨晓扬爬上董骏的床,爬进对方的被子里,身体贴到那紧实的胸膛,手指本能地一下一下摸着董骏的喉结。他吻着吻着就把董骏的T恤推到很高的位置,然后去亲吻董骏的身体。董骏的手指抓着他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杨晓扬清醒了一下。

他摸到了董骏的内裤。董骏是硬的。杨晓扬有点疯地要上口,董骏的手一紧,让他停了一下。

他仰起头,想在黑暗中看董骏的神情,可什么都看不到。

“你没有……没有和男的……董骏,我想。”杨晓扬哑着嗓子说。

董骏突然出声了:“我没洗澡。”

这声音一出来,杨晓扬只觉得腿一软。董骏的声音并不比他冷静多少,也就是说,至少明天天亮,董骏不会按着他打一顿然后和他绝交。

“晓扬,用……手吧。”

这话一出,杨晓扬张嘴含了进去。

董骏开始发出一些声音。董骏越出声杨晓扬就越卖力。最后,董骏射在他的手里。杨晓扬能感觉到有一些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又爬上去和董骏接吻,董骏有回应他,又用手帮他解决。杨晓扬整个人身上没了力气歪在一边的时候,他感觉董骏好像吻着他的耳侧和脖子。

董骏的手有力,有茧,掌心很热,每一下都很刺激。杨晓扬心里想,我要为你做任何事,我要跪下来给你口交,我要你直接进入我。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不要去北京(十三)

Chapter 13   暖冬

杨晓扬开车进单位大门,就见旁边董骏正刷门禁卡走进去,杨晓扬想了想,轻轻按了一下喇叭,放下车窗,就看见董骏看着他愣了一下,接着露出笑容打了个招呼。杨晓扬过了档杆之后停下来和董骏说话。

“董工坐班车来的?”

“嗯。”董骏说完,又补充,“好久没见你了。”

杨晓扬内心里的自己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喊着“要了命了啊直男又开始撩人了啊”。可能因为放假期间厂里人很少,下班车的职工这会儿也都散得差不多了,杨晓扬就嘴上带了点报复的劲儿,说了句:“少见面好。”

这话让董骏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哎,我们干信访的天天见的人,谁不是生活中有难题有麻烦。”

“哦。”董骏感觉自己释下来一种自己刚才不知道存在的恐慌,“我以为你说……”

“是我误会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吧。”

董骏想了一下,只能点了点头:“不好意思。”

这倒把杨晓扬怼得半天说不出来话,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心软下来,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你还跟我道歉。”

董骏看了一下手表,眉头一皱,眼神一沉,脚上往后退了两步。

“我得去接班了,中午食堂见?”

今天天阴着,昨天晚上飘了一点小雪粒,早上天亮之后没多久就化了,只有路边冬青带的上边顶着一点白色。杨晓扬想,这就是中午还得见面了,可他又想到“每逢佳节倍思亲”,就咬牙点了点头。

“行,那你出值班室了微信叫我。”

董骏应了一声,转头大步就往轮机那边走,走了几步甚至跑了起来。他还是穿着工装,外边套了个黑色的单位发的冲锋衣款冬装,背后有一条反光条,在杨晓扬的车灯下很亮眼。也就是这会儿,杨晓扬才发现因为天阴,车灯都自动开了。他摇了摇头,升上车窗,把车开到行政楼旁边的停车场放好。董骏感觉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些,因为显得高了。

听说董骏这几个月考过了轮机工程师的考试,拿到了证,往厂里提交了从助工升工程师的申请,但被李力升打了回去,没有聘上。杨晓扬听了都生气,厂里也议论了一阵,都说李力升吃相太难看。

可是董骏那边不声不响,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默默地忍了。

董骏这个人其实让杨晓扬挺不明白的。就比如,他看起来是什么都看不惯,但实际上很多事情心里非常清楚。就好像董骏在这个世界上行走,带着一种杨晓扬无法理解的气场,这种气场在杨晓扬的世界观里不兼容。就像他玩PS3,有时候新出的游戏是基于PS4做的,就可能会有一些环节、操作变得无法执行。

雪到了快中午又开始下,杨晓扬在休息室玩游戏玩到发毛,就揣着信访办的值班手机出门到厂里散散步。冷水塔巨大的白气将电厂上的天空遮了一半,像是在制造云朵。杨晓扬已经好几年都很少会去专门欣赏什么景致。转着转着,他发现自己就转到了轮机的值班楼下。

轮机厂房旁边是一个脱硫区,很大,很多管线、设备,杨晓扬看不懂,只是绕着饶有兴致地转,转到大半圈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董骏问他:我下楼了,你在办公室吗?

杨晓扬下意识就抬起了头,看到董骏低着头看着手机从轮机的楼里走了出来。看手机的行为并没有阻止他把冬装外套往身上套——就是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抬起来,整个身体的重心在左脚,蹦了几下把衣服蹦到自己的肩上,手机再换到右手,左手再穿到袖子里。

太普通了。杨晓扬想。

不知道为什么,杨晓扬觉得这个董骏和夏天的董骏不是一个董骏。他抬腿小跑着去追董骏,同时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董工!”他对着董骏的背影喊,嘴里都有白气出来。

董骏应声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董骏看着他跑近,没有说话,好像抬起手臂想搭他的肩膀,但换成拍了拍他的上臂。

“走吧。”董骏说。

杨晓扬觉得直男真是挺好笑的,面上没事人一样,实际上一句简单的“你是不是来等我”都得生生咽到肚子里。去食堂的一路上电厂的其他职工慢慢地多了,有的看见他和董骏同路还专门回头多看了一眼。是啊,多不搭的组合。

进门的时候,张潇潇正好出来,看见董骏他俩愣了一下,问了董骏一句:“董工,是有什么事吗?”

董骏立刻摇了摇头:“没事,我和晓扬吃个饭。”

“哦……”张潇潇意犹未尽地扫视着两人的脸,“那我先过去了,董工,杨哥。”

董骏点了点头,甚至还笑了笑。杨晓扬也应和了一下。张潇潇一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就又冷下来。

“吃什么?”董骏问他。

节假日食堂的窗口开得少,大概只有两种选择,一是米饭和菜,二是砂锅。

“砂锅吧。”杨晓扬说。

好歹是过节,他想热乎一点,想把董骏身上的沉默给暖掉。杨晓扬说着就和董骏一起往里侧的砂锅窗口走。因为天冷,那边还有两三个人排队。好在走过去的时候,前边的人刚刚端着砂锅走了。食堂大妈隔着玻璃问他们吃什么。

杨晓扬掏了卡就递:“我要个鸡蛋锅,董工?”

结果董骏愣住了:“这,还是我请你吧……”

杨晓扬根本不理他,把卡递给大妈,结果大妈竟然向着董骏,没接。

“过节呢,给弟弟个机会。”他对董骏说。

董骏显得不太高兴,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谢谢杨主任。”

这个称呼把杨晓扬打懵了。

他手上一紧,卡都差点被撇变形。要是按他在大学时候的脾气,架都已经打起来了。

其实杨晓扬虽然心里对自己的性向有些感觉,但上学的时候可能一直觉得“喜欢女孩子”是默认设定,就还真的找了两个女朋友,处得也挺不错的,但是就是,怎么说,和他那些室友同学相比总觉得错了道劲。直到大三的时候,隔壁班有个渣男吊他,先是跟他走得很近,然后喝醉了酒坦白自己是gay,举止暧昧,然后等他接受了之后把他带回自己家玩,同吃同住,睡在一张床上。杨晓扬天天就没怎么睡着过。有一天晚上杨晓扬终于豁出去了,翻了身去吻那个渣男,结果渣男表示我对你没有那个意思。

后来就是俩人打架打到全院都知道,差点背处分。

“董工想吃什么。”他看着董骏又问了一句。

“丸子锅吧。”董骏说。

杨晓扬故意没跟大妈说丸子锅不要辣,结果等丸子锅他妈端出来,完全就是清汤的,和杨晓阳平时拿到的丸子锅简直不是同一种食物。

“我靠。”他骂了一句。

董骏去接餐盘,一个人端着两个砂锅,手臂上的肌肉都显出来了一点:“怎么了?”

“没事。”

杨晓扬想着,每逢佳节倍思亲,你可怜,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之前跟你打电话你在闫一宁家,他家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董骏终于露出来了一点笑容:“挺好的,瑶妹儿那个病应该是控制住了,现在还能简单做些家务,也不需要人守着照顾了。一姝一模成绩不错。”想了想,董骏又说,“厂里的捐款帮了很大的忙。”

“那就好。”

“晓扬……”董骏挑了张比较偏的桌子坐下,眼神最终还是放肆了一些,打量着杨晓扬的神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有的话就直说吧。”

“我没事。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晚饭有人一起吃吗?”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董骏一下子仿佛被戳了一刀,安静的坐着。两个砂锅还摆在托盘里,杨晓扬上手把丸子锅端到董骏的面前,把鸡蛋锅端给自己。

“没人吃的话还找我吧。”

“好。”

杨晓扬还是没忍住报复了这一下,心里终于舒服多了,讲话也开始有了神采,跟董骏分析今年那个副厂调走之后厂里的位置都能动一动,刘战平已经紧张好几个月了,李力升肯定也有想法。关键这个空出来的副厂的位置不是抓生产的,也不是管安全的,是管环保的。如果李力升能从轮机走的话,那董骏其实可以松一口气,轮机的很多人都应该会松一口气。

也就是说,董骏只要耐着性子再等等,该有的都会有的。

“其实希望还挺大的。”杨晓扬吹着鸡蛋说,“你……你再等等,别着急。”

董骏点了点头:“有件事我想还是和你说一下。王梦迪上个月又失联了。”

杨晓扬的鸡蛋送到嘴边停在了那里,拿了出来。他瞪着董骏,董骏波澜不惊地吃丸子。

“你还和她有联系?!”

“柯晗有,我打听过。”

“人没事就行,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我在看书,有些地方看不懂的想问她。”

杨晓扬觉得喉咙发紧。他真是瞎了。这哪里不是夏天的董骏,这他妈是两倍的夏天的董骏。

“你们用手机之类的联系过吗?电话?短信?微信?”

董骏抄粉丝的手终于停了停:“没有。都是手写的信。”

杨晓扬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上道真的太快了。

“晓扬,其实我这几个月想了很多……我就自己一个人,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所以,书我还是会继续看,事情也还是会继续做。如果以后又给你的工作造成了什么麻烦,只能提前说句对不起。将来如果是你出面,我肯定尽量配合。”

食堂里现在只剩下几个人了,打饭的窗口都开始收菜。保洁开始出来拖地擦桌子。杨晓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鸡蛋锅,发梢一直在抖。他没经历过这种感觉,非常陌生。像是有人拿刀子在他平静的、完整的心脏上划。不仅仅是情感上,更有一些认知上的东西。当他走进那些连台电视都没有的困难群众家的时候,他当然也想过,也觉得不对,也唉声叹气。可是这些认识都被蒙了一层毛玻璃一样的保护色,好像他们触及他的同情,却不会触及他的痛苦。

闫一宁当时那张处分文件,他也看得出来是为什么,会认识到不公正,却没什么愤怒的感觉。

董骏其实对人的要求特别高。

“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都听不进去是吗?”他问董骏。

“其实听进去了。谢谢你。”

董骏这话说得很真诚,所以并不是一种拒绝,所以杨晓扬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生气的点。

这会儿成了董骏回避杨晓扬的视线,低着头又开始捞砂锅里的粉丝。黑色的腕表正好卡在他腕关节那个凸起的骨头,真的很好看。杨晓扬于是笑了笑:“其实我明年可能就借调回省公司了,也不一定轮得到我管。”

董骏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说啊董工,你别觉得认识我就什么都好办,换别人对你一视同仁的,谁管你死活啊,是不是?”

保洁小妹的地已经拖到他们脚边了。董骏竟然没顾忌:“那天晚上我……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比较意外。”

董骏坐下吃饭的时候就脱了外套,工装的袖子卷到手肘。杨晓扬看着董骏的手,放下了筷子,抬手去像那天一样摸董骏的手背、手腕。董骏竟然真的没躲,杨晓扬的心跳刷就上来了。董骏的皮肤和手臂摸起来的感觉果真就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保洁小妹拖到别处去了。

“你是同性恋吗?”他问董骏。

“不是。”

“也对。还有娇娇呢。”

娇娇已经在董骏的生活中消失了许久,董骏回答“不是”的时候只是单纯的回答,并没有想什么娇娇的事。

“那你觉得我恶心吗?”杨晓扬继续问。

董骏轻轻吸了一口气,摇头:“当然不……恶心。”

这两个字才是真的让他恶心。他皱着眉头才说出来。

是有什么事情才让晓扬这么看自己吗?董骏在心里想。晓扬不应该这么看自己。

杨晓扬还攥着他的手腕,掌心的热度缓缓传来。董骏突然就想拉着那只手亲一下,吻一吻,或者至少握住它。他起初并没有觉得这种冲动有什么不对。

突然,杨晓扬松了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操,那就行!那就还是朋友。董工放心。”

砂锅和谈话都让杨晓扬一身的汗。他把外套脱了,毛衣的袖子拉起来,岔着腿坐下来一只脚还踩在凳子腿的横杠上晃,埋头好好把刚才没吃成的鸡蛋锅好好吃了一大半。

“晚上要住在厂里吗?”董骏问他。

杨晓扬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我晚上两点多下监控,能不能去你那儿睡?”

“啊?”

“同事连班就没走,我们那边宿舍住满了。”

“行……啊。那你来吧。”

有那么一会儿,董骏的心里动了动。他可能真的只是希望去一个有人等自己的地方。那些看不懂的书,那些怎么做都挫败的事情,他可以不去看不去做,只是简单地睡一会儿。晓扬让他想要走近,仅此而已。除了这些之外,晓扬到底是想要他的哪一方面,其实都并不太重要。

这种事情是不会过去的。董骏回到家里,十次里边总有那么几次,还以为他爸妈会在家里看着电视等着他。失去了根基之后,人就变了。董骏也是站在这一边回头看自己,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不回去。他原先也计较是非,但却不会去追逐是非。人只有在孤独之后,才会思索自己活着是为什么,才会想要去掂量身边的一切,包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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